協議簽完的第二天,景途采購部的公函,就直接發到了金磁動力。

畢竟雖然供應商可能要換,但不可能這麼快,也不可能一下子都換掉。

所以按照景途的套路,在這種檔口,藉機壓壓已有供應鏈的成本,也是合情合理的操作。

「馮總,景途那邊發了個函過來。」

下屬把一份列印件遞到了金磁動力創始人馮國梁的桌上,「說是他們正在評估新的電機供應商,讓我們這邊提交一份新方案,要麼降價,要麼做技術升級,二選一。」

馮國梁當時正在翻看公司上市輔導的材料,聽完下屬的話,頭立馬就抬了起來。

「評估新的供應商?」

他放下了手裡的材料。

這要是換在平時,這種詢價函他可能看都懶得看一眼。

年年都說評估,哪年真正換過?不過是景途用來打壓價格的老套路罷了。

可現在這個節骨眼太敏感了。

公司正處在準備上市的關鍵時期,申報材料都已經遞進去了,輔導期卡在這裡,財務報表上的每一個數字都有無數雙眼睛盯得死死的。

景途占了他公司近六成的訂單,萬一在這時候被大客戶砍上一刀,業績一波動,上市的大事可能就得泡湯。

商場如戰場,這種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景途采購部的老周,最近還在聯係嗎?」馮國梁問了一句。

老周是景途采購部的老人,跟他打交道有七八年了,逢年過節該送的禮丶該走動的關係從來就冇斷過,兩人交情算是不錯。

「一直保持聯係呢。」下屬趕忙回答。

「把電話給我撥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通了。

「哎呀,周哥,忙著呢?」

馮國梁的聲音一下子變得無比熱絡,臉上瞬間堆滿了笑容。

雖然隔著電話對方根本看不到,但這個笑聲必須得傳過去,做老生意的都明白,聲音裡的熱乎勁是瞞不過人的。

「國梁啊,今天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了?」那邊也笑了笑。

「這不是想周哥你了嘛。」馮國梁哈哈一笑,「上回給你寄過去的那兩箱大閘蟹,家裡吃著還順口吧?要是吃完了您說話,我隨時讓人再送過去。」

「不錯不錯,肉挺飽滿的。」

「順口就行,順口就行。」馮國梁順著話頭又寒暄了半天,問問老人身體怎麼樣,關懷一下孩子上學,該走的社交流程一套都不落,這才看似隨意地把話題往正事上引。

「周哥啊,順便有個小事想跟您打聽打聽。」馮國梁語氣放得非常輕鬆,「聽說你們景途最近在評估新的電機供應商呢?」

電話那頭微微停頓了一下。

「你這消息倒是挺靈通的嘛。」

「嗨,你們公函都直接發到我辦公桌上了,我這不也是心裡打鼓,趕緊跑來找周哥你探探風嘛。」

馮國梁笑著繼續說道:「周哥,咱們這麼多年的老關係了,您給我透個底,這次跑來競標的是哪路神仙?我也好心裡有個準備不是。」

電話那頭把聲音壓低了些:「其實也是你們常州當地的一家廠子,叫易能機電。」

「易能機電?」馮國梁挑了挑眉毛,「知道知道,都在一個市裡,平時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上麵領導交代的,非要讓走個例行流程,我們也就跟著走走過場。」

「國梁啊,你那邊該交方案就正常交,彆的不用瞎想。」

「明白了明白了,還是周哥你夠意思!」馮國梁笑得更加真誠了,「改天周哥你抽空過來,我做東,咱們好好聚聚喝兩杯。」

「行,等你有空的。」

「那行,周哥你先忙著,我就不打擾了。」

掛斷了電話,馮國梁臉上的笑容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他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鬆出了一口氣。

這就是典型的官場與商場的潛臺詞,話說到這份上,懂的自然都懂了。

易能機電。

他還以為是哪來的強勁對手呢,合著搞了半天,居然是這麼個貨色。

都在一個城市裡,那家廠子是什麼底細他能不知道嗎?

那就是個瀕臨破產的小破廠,技術早就老掉牙了。

前幾年還能靠著接點大廠不要的邊角料訂單勉強維持,這兩年聽說連員工工資都快發不出了,離關門歇業也就差一張封條了。

論技術實力,論生產產能,論資金背景,哪一樣能拿得出手?

給他們金磁動力提鞋都不配!

馮國梁撇了撇嘴,心裡剛才那點擔憂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輕視與瞧不上。

他倒不是害怕景途來打壓價格,生意場上砍價太正常了,你來我往地漫天要價落地還錢唄。

他隻是覺得景途這回辦事情有點太不上道了。

你想拿供應商來逼我降價,好歹也找個像樣點的對手來裝裝樣子吧?

比如蘇州的那家,或者是無錫那家,人家規模和技術都在那擺著,他看到了心裡多少還會掂量掂量,這戲演起來也有來有回。

結果找了易能這麼個根本上不得臺麵的小角色。

這就好比兩個高手下棋,你想威懾對方,起碼也得動用個車或者炮吧?你拿個無足輕重的小卒子往前拱一步,能嚇唬得了誰啊?

一點技術含量都冇有。

「方案隨便寫一份,價格方麵最多咱們讓出兩個點,不能再多了。」

馮國梁對旁邊的下屬吩咐道,「姿態給他們做足了,但在利益上絕對不能鬆口。」

下屬連忙點頭答應著退了出去。

馮國梁重新低下頭,去看他的上市申報材料,徹底把易能機電這回事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最近所有的心思全在公司上市上,路演丶輔導丶準備材料,哪一樣不比這個瀕臨倒閉的小廠重要一百倍?

然而,他根本不知道的是,現在的易能機電早就換了新主子。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個被他視作上不得臺麵的破落小廠,生產出來的樣機此時此刻已經完成了裝車,正源源不斷地駛向景途汽車的專業試驗場。

有些商戰,其實還冇正式拉開帷幕,勝負就已經定下了。

隻是身在局中的失敗者,往往都是最後一個才知道真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