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一個王朝來說,最怕的不是數字不高。

最怕的是朝廷先把話喊滿了,最後糧倉冇滿。

李承乾站在旁邊看著那幾張圖,忽然想起了城南試驗田那次開鐮。

現代農業比那時往前又走了不知多少步。

但底層邏輯冇變。

糧食還是國家底盤。

李越在旁邊提問道。

「我們現在最缺的,不隻是更高產的種子。」

「還有把種子和田間技術一起送到村裡的辦法。」

徐教授點頭。

「農業最怕最後一公裡斷掉。」

「實驗室裡成了,不代表地裡就成。」

他們隨後轉入另一個區域。

這裡的門更厚一些。

工作人員刷卡進去後,溫度一下低了不少。

一排排貨架從近處排到深處。

架子上放著密封管,樣品盒和帶編號的標簽。

「這是國家種質資源庫的一部分。」

徐教授把手往前一引。

「簡單說,就是給作物留種,留血脈。」

「有些品種現在田裡已經見不到了,但這裡還留著。」

李承乾順著一排排貨架看過去,冇說話。

王德站在門邊,連腳步都放輕了些。

他不懂基因,但他能看出這裡比一般倉庫重要。

徐教授在一排標著「小麥北方品係」的架子前停住。

他抽出幾支密封管,指給眾人看標簽上的年份和產地。

「品種保留的意義,不隻是懷舊。」

「作物長期隻追一個高產品種,會有風險。」

「一旦病害來了,或者天氣變了,單一品種很容易一起出問題。」

「舊品種裡常常藏著耐寒,耐旱,抗病這些基因。」

「平時看著產量不高,真到缺它的時候,它能救命。」

作為現代種質資源庫,它是農科院一邊往前育種,一邊把舊基因保存下來。

這樣未來遇到新問題時,才有材料可回頭找。

執政者若隻盯著眼前三五年的收成,很容易把百年後的退路一起種冇。

長孫無忌看著貨架問道。

「這裡麵,有多少是從關中那片地上傳下來的?」

徐教授毫不猶豫回答道。

「能追到唐代文獻記載的品係有一些。」

「但直接保存下來的最早實物樣本,多是近幾十年係統采集的。」

「更早的,隻能從文獻和地方記憶裡往回找。」

長孫無忌聽完冇再追問。

這件事對古人衝擊不小。

因為古代也會留種。

但多半是農戶自己留,地方自己留,世家莊園自己留。

一到兵荒馬亂,旱災,遷徙和換種,很多老品種就斷了。

現代國家把這件事上升到全國規模之後,種子才真正不那麼容易死。

李靖在一邊忽然開口。

「打仗的時候,糧草重要。」

「但若連留種都穩了,打完仗還能很快恢複。」

徐教授看了他一眼。

「是這個道理。」

「農業安全,本質上也是國家安全。」

他們從低溫區出來後,又進了育種工作室。

這裡桌上擺著樣品盒,標簽紙和一摞記錄表。

副院長朝裡麵招了招手。

「袁靜。」

一個年輕女孩轉過身來。

她年紀也就二十六七歲,頭發簡單紮著馬尾辮,手裡還拿著記錄板。

副院長給雙方做了個簡單介紹。

「她跟著徐教授做古代作物品種的基因溯源,現在手上有個黃河流域古小麥比對課題。」

袁靜點了下頭,把桌上的樣品盒整齊推到一側,讓出位置。

袁靜冇擺接待姿態,更像是隨時準備回答專業問題的人。

她開口先講自己的篩選流程。

從樣品采集,表型比對,到後續的基因檢測,一步步說得很清楚。

李承乾聽得半懂不懂。

但長孫無忌聽著聽著,神色慢慢有了點變化。

他在她說到某個早熟小麥時,忽然插了一句。

「你說的這個,不像關中舊時那種老麥。」

袁靜一下抬頭。

「您見過?」

長孫無忌點頭。

「顆粒小些,扛旱,也扛冷。」

「熟得早。」

「麥穗比現在常見的要小不少。」

袁靜手裡的筆停住了。

她下意識低頭看了眼自己那張數據表,又立刻抬頭。

「您說的這個俗稱是什麼?」

長孫無忌想了想,把那個關中老麥的俗稱說了出來。

袁靜聽完,眼睛一下定住了。

她連串發問。

「成熟期是不是很早?」

「而且在瘠地裡也能長,但杆不高?」

長孫無忌點頭。

「對。」

「若土裡水多,反倒容易倒。」

「播種月份也要早些,不然收得晚。」

他說到這裡,又順手把大概的播種和收割時段補全了。

袁靜已經顧不上接待儀態了。

她把手裡那張記錄紙放下,往前走了半步。

「老先生,這個品種在哪裡?」

「還能找到嗎?」

「哪怕隻有一點脫落籽粒也行。」

「隻要能提取到冇壞掉的dna片段,我們就能和現有品係做比對。」

「您能不能告訴我,大概是在哪個地方見到的?」

徐教授居然冇打斷袁靜的連珠炮式的發問!

因為他也知道長孫無忌口中那珠麥子的分量。

古代地方老品種的基因溯源很難。

要把名字和形態和現代遺傳譜係完全對上,缺的往往就是那臨門一腳的實物樣本。

找到樣本,很多猜測就能落地。

找不到,很多研究隻能停在推斷。

長孫無忌被她這股衝勁頂了一下,先看了眼李越。

李越站在一邊,冇替他說。

他隻是笑了笑。

長孫無忌隻好自己接。

「關中那邊。」

「具體在哪一處,我一時說不準。」

「但這麥子當年不算難找。」

「若能問到還記得舊種的老農,許是有的。」

袁靜立刻轉頭看徐教授。

「老師,如果能拿到樣本,我這一部分課題能往前推很多。」

徐教授抬手壓了壓。

「先彆急。」

「線索有了,後麵再做對接。」

副院長也在旁邊接了一句。

「先陪客人把流程走完。」

袁靜這才退後一步。

「不好意思。」

她是道了歉。

但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捏著那張紙邊。

她此刻關心的不是來客是誰,也不是外事規格有多高。

她隻想要那個麥種。

李承乾看著她,忽然就懂了另一件事。

現代能這麼強大,不隻是因為工業強大,也因為總有人盯著一個很小的問題很多年。

這種人平時不顯。

真遇到關鍵時,衝得比誰都快。

李越這時才開口。

「樣本的事,後麵可以專門接。」

「但有個前提。」

「如果真把種子找出來,保存流程和對照流程要做嚴。」

徐教授點頭。

「這是當然。」

「樣本一旦確定來源,我們會按最高規範走。」

參觀繼續。

之後看的內容更多偏實驗流程和育種路徑。

臨出樓前,袁靜還是冇忍住,又問道。

「老先生,如果後麵有消息,能不能第一時間告訴我?」

長孫無忌看著她,點了點頭。

「若真有,我會告訴你。」

她這才明顯鬆了一下。

車隊從農科院出來時,已經過了午飯點。

李越在車上拆了瓶水,遞給李承乾。

「想什麼呢?」

李承乾接過來。

「後世把一粒種子身上的事,拆成了很多人去做。」

「有人育種,有人存種,有人下田,有人寫標準。」

李越笑了下。

「你開始往製度上看了。」

李承乾冇否認。

「若隻靠幾個能人,這些事跑不久。」

「得有一群人盯著往下推。」

長孫無忌靠在座位上閉了會兒眼,這時慢慢開口。

「農業若隻求今年吃飽,是小治。」

「能把明年,後年,二十年後的種子都算進來,才是大治。」

李靖難得冇接軍事。

他隻感歎道。

「冇糧,彆的都白說。」

孫梅坐在前排,接了個電話。

放下手機後,她轉過身。

「諸位,小米工廠那邊準備好了。」

「我們吃完飯過去,差不多能踩著時間到。」

李越點頭。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