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彆急著推辭啊。」
範鐵山拉過旁邊木凳坐下:「俺不強拉紅線,是真替你想過了。」
崔慎徽垂下眼重新翻動帳頁。
「我如今腿腳不便,麵容也毀了大半,身上還有舊傷,許家姑娘年紀輕又是清白人家,何苦把她拖進來?」
範鐵山看著他那張被疤痕遮去眉骨的臉,又看了看他微微彎曲的腿。
這副模樣落在旁人眼裡確實稱不上體麵。
可範鐵山知道崔慎徽不是個尋常文書。
他識字明理懂得帳目,遇事沉得住氣,待民夫和雜役也從不輕慢。
若不是身上有傷,他這樣的人走到哪裡都會被人看重。
「沈老弟,俺問你句實話。」
範鐵山往前湊了湊。
「你是嫌許家姑娘不好,還是嫌自己配不上她?」
崔慎徽冇有回答。
範鐵山也不催,隻把包裹解開。
裡麵放著幾匹布,兩個木匣,還有封寫得十分端正的書信。
「許家不是什麼大門大戶,祖上也冇出過什麼官,隻是在洛陽城外有些田產,家裡經營糧行與車馬行,頂多是個過得去的地主之家。」
「許家姑娘名叫許清荷,今年二十,識字會算帳還會照看病人,她爹說了隻要你點頭,房子還有婚禮都由他們來辦。」
崔慎徽合上帳冊。
「範大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俺知道你不是貪圖家產。」
範鐵山說道:「可你總得給人家個機會,也給自己個機會。」
崔慎徽看著那封信,冇有伸手去拿。
「我如今是殘身。」
「眉骨被砸過便是殘身?照你這麼說,戰場上回來的老卒全都不能成家了?」
範鐵山語氣提高幾分。
「許家看重的是你這個人,你以為人家不知道你臉上的疤?媒人早把話說清楚了,許員外還說隻要願意一切按照你的意思辦。」
崔慎徽的眼神動了動。
許久後,崔慎徽拿起了那封信。
他已經冇有想過成家。
逃亡時每一夜都擔心身份暴露;來到洛陽後,他隻想著把自己藏在帳目與工棚之間。
越是被人信任他越不敢靠近誰,生怕那些善意最終變成禍根。
可如今,長安與洛陽各處張貼的告示越來越多。
政務院追查舊案餘黨,公安署不斷更新緝捕名冊,許多與他有關的人被捕押往長安。
而且,他的那些屬下已經有不少人聯係不上了。
想到如此,他終於點了頭。
「我可以見許姑娘。」
範鐵山拍腿大笑。
「這才對嘛!」
見麵安排在許家彆院。
許清荷穿著月白色襦裙,頭發隻用木簪挽起,容貌清秀,眉眼間冇有尋常閨秀那般怯弱。
她見崔慎徽拄著杖進門先起身行禮,又自然地請他坐下。
兩人談了許久。
她問他工地的民夫如何核算工錢,問他為何願意替不相乾的人爭取病假。
崔慎徽答得很認真。
許清荷聽完後輕聲說道:「你待旁人都能如此體諒,想來待妻子也不會太壞。」
崔慎徽苦笑。
「我如今身有殘疾,臉上也有傷,許姑娘真的不介意?」
許清荷看著他。
「沈公子,你若隻是想找個不嫌棄你的人,那我此刻便可答應。」
「可我要嫁的是個能讓我做些事的人,你若隻把我當成照看你的女子那我也不會答應。」
崔慎徽怔了怔。
「你想做什麼?」
「學管帳,也想在洛陽開間小藥鋪。」
許清荷說道:「大唐日報經常說女子不該隻會坐在屋裡等丈夫回來,許家雖有些田產卻不是王公貴族,家中許多事本就是我在打理,若日後成親我希望繼續做事。」
崔慎徽望著她笑著點頭。
「可以。」
許清荷笑了。
「那便好。」
婚事很快定下。
許家冇有因崔慎徽受傷而減省禮數,反而按富戶人家的規製操辦。
宅院置在洛陽工地與城南之間,距離工地不遠,既方便崔慎徽辦事也方便許清荷往返藥鋪。
範鐵山忙得腳不沾地,手裡替他跑遍了布莊與酒樓。
民夫營裡聽說沈文書要成婚,眾人紛紛湊錢送禮。
有人送了兩隻木盆或新打的凳子,還有自家醃的鹹菜,還有人把自己舍不得穿的厚棉衣拿出來,托範鐵山送給崔慎徽。
崔慎徽看著滿屋禮物,半晌冇有說話。
婚禮那日,洛陽城外張燈結彩。
許家請來的賓客並不全是富戶,更多是受過崔慎徽照拂的民夫。
範鐵山坐在主桌旁喝得滿臉通紅,逢人便說崔慎徽是自己親兄弟。
酒宴散去後,夜色已經很深。
新房裡燃著兩盞紅燈,窗紙外映著雪光,桌上擺著合巹酒丶桂圓丶紅棗與幾碟熱食,屋角還放著範鐵山送來的銅盆。
崔慎徽坐在榻前,手裡的拐杖靠在牆邊。
許清荷已經換下婚服穿著柔軟的寢衣,替他把外袍掛到屏風上,又將爐火撥旺。
此刻,酒宴賓客已散,門外隻餘零星腳步。
崔慎徽卻冇有上榻。
他坐在窗邊雙手放在膝上,望著窗紙外積雪映出的淡光。
許清荷收拾好桌麵,轉身看了他許久。
她走到榻邊輕聲問道:
「夫君,天氣寒冷,為何不與妾身上榻安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