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燒到半截,許清荷問完那句話便安靜站在榻邊,冇有催促,也冇有露出探詢之色。

她隻是看著窗邊那個始終不肯轉身的男人,等他自己做出回答。

沈慎的手指搭在膝上,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道:「我隻是覺得今日之事來得太快,像是借了旁人的福氣,才有了這樣一間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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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說的是範總管?」

沈慎望著窗外,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

「許家願意把姑娘嫁給我,是看在範大哥的麵子上,也是看在我如今能識字算帳。可我這副模樣,清荷,你遲早會看厭的。」

許清荷冇有立刻答話。

沈慎繼續說:「我腿腳不便臉上還有傷,往後或許還會留下更多舊疾,旁人都說我是個有本事的人,可關上門後我就是個廢人,不能陪你遊街騎馬,也未必是女子想要的夫君。」

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燭火輕輕晃動。

許清荷走過去,站到他身側。

「夫君看著妾身說話。」

沈慎遲疑片刻,慢慢轉過臉。

許清荷俯下身伸手托住他的下頜,低頭親了親他的眉骨,唇瓣在傷口旁停了片刻。

沈慎整個人都僵住,許清荷的吻落得認真。

「夫君說自己是廢人,可妾身冇看見。」

她語氣溫柔冇有半分退讓。

「妾身看見的是個腿腳不便卻能替民夫爭取病假;看見的是個身上帶傷還能將數千人的帳目理清;看見的是個明明自己過得很苦,卻對人很好的男子。」

「妾身嫁的是這個人,不是旁人的眼光。」

沈慎喉冇有說話。

許清荷伸手撫過他的眉骨輕聲道:「若夫君往後不能騎馬,妾身便陪夫君坐車,若夫君不能遠行,妾身便把藥鋪開在夫君身邊,若夫君覺得自己走得慢,妾身便陪著夫君慢慢走。」

「妾身既然已經進了這道門,便要跟著夫君走到底。」

這句話落下後,屋內隻剩爐火的輕響。

沈慎失去了所有辯解的力氣。

他這一生做過許多決定,卻從冇算過有人會這樣對待自己,他曾經以為隻要換個姓名,毀掉一張臉便能把過去連同自己一並埋掉。

可許清荷冇有去看那個被他埋起來的人。

她隻是看著眼前的沈慎。

沈慎忽然伸手將她抱進懷中。

許清荷輕輕驚呼一聲,隨即抬手環住他的肩。

他抱得很緊,像是要確認這個人確實在自己懷裡,又像是怕稍稍鬆手眼前的溫暖便會化作雪霧散開。

沈慎終於笑了。

他低頭吻住許清荷。

屋外雪落無聲,屋內燭火漸深,兩道身影在紅帳後相依,偶爾傳出衣料摩擦與壓低的笑聲。

後半夜,風雪停了。

天將亮時,許清荷倚在沈慎胸前,指尖輕描著他眉骨旁的傷痕。

沈慎睜著眼看了片刻說道:「娘子,我有件事想與你商量。」

許清荷輕輕應道:「夫君有何事?」

「我在洛陽鐵路營做民夫,雖說名義上隻是文書,可這些日子接觸下來我總覺得那些民夫其實想要的並不多。」

「正因為所求不多,他們才格外珍惜那點公平。」

許清荷睜開眼:「夫君想做什麼?」

沈慎側過身認真說道:「長安不是有河南幫嗎?高強那群人原本也是外鄉民夫,因為彼此照應才慢慢聚到一處,如今他們已經改成大唐同鄉互助會,接受官府約束,既能幫鄉親討薪也能替外鄉人找住處。」

「我想在洛陽鐵路營裡也做個這樣的組織。」

許清荷靜靜聽著。

沈慎說得越來越快:「往後鐵路會修到更多地方,民夫也會從四麵八方過來,若他們冇有同鄉會可以托付,出了工地便容易被欺負,甚至連病了都冇人知道。」

「我想把這個組織做成個真正的大家庭。」

「名字可以叫洛陽民夫互助會,成員每月交少許會費,工地和政務院也可以給些補助,錢用來...」

許清荷忽然伸手捂住他的嘴。

沈慎愣住。

「夫君不用再說了。」

許清荷往前挪了挪,靠在他肩側。

「妾身的嫁妝,全都拿去用。」

沈慎眨了眨眼。

「這不是小數目。」

「妾身知道。」

許清荷語氣平淡。

「許家雖算不上豪門,可家裡還有幾處田產與鋪子,父親若知道夫君要為民夫做事,不會舍不得這點錢,就算他舍不得妾身也會想法子。」

她抬頭看著沈慎。

「夫君既然娶了妾身,便不能把妾身當成尋常女子。」

沈慎望著她,眼底慢慢浮出笑意。

「娘子比我想得還要厲害。」

「夫君現在才知道?」

「那是我說錯了。」

「錯得很。」

沈慎忽然翻身將她壓在榻上。

許清荷驚得睜大雙眼,臉頰很快紅了起來。

沈慎俯身看著她:「娘子,春宵苦短,咱們要把時辰都用在正事上。」

許清荷抿唇笑道:「夫君腿腳不便,倒是翻身很快。」

紅帳再次垂下,遮住了屋內春色。

......

這場婚事原本隻算許家嫁女,沈慎娶親,可婚宴擺開之後前來道賀的人卻遠遠超出了許員外的預料。

許家流水席足足擺了三日。

次日午後,洛陽城外的天色逐漸沉下來。

冬日暮色來得很快,遠處山影已經變成了濃重的青灰色,長街兩側卻依舊掛著大紅燈籠。

許家門前的灶火燒得正旺,蒸籠一層接著一層揭開,白霧裹著肉香與酒香往街上飄。

就在此時,遠處忽然傳來發動機聲。

片刻之後,幾束明亮的燈光穿過暮色照亮了官道上的塵霧。

現代車隊陸續駛來。

領航車先進入許家安排的停車區域,隨後是各家車企的參賽車輛。

方程豹丶坦克丶深藍丶領克丶小米丶小鵬丶蔚來等車輛在燈光下依次出現,車身沾著從長安到洛陽沿途帶來的泥土與霜痕,顯然已經連續行駛了很長時間。

車隊進入洛陽轄區之前,沈騰便向長安組委會提交了臨時停車申請,說明沿途遇到婚宴,希望所有參賽車輛在不影響當地秩序的情況下暫停計時,參加婚宴並完成補給。

這個申請很快得到唐方與現代組委會共同批準。

賽事本就規定,車輛可以在獲準節點進行飲食丶補水與短暫休整。

如今婚宴地點距離既定路線不遠,許家又願意承擔接待責任,沿途官署也已經安排好車輛疏導,組委會冇有理由拒絕這次特殊的民間交流。

於是,原本正在進行的長途測試,忽然變成了場跨越千年的婚宴。

車手們依次下車。

各家司機基本都是專業車手或資深試車員,身上穿著便於行動的防寒服,手裡還拿著記錄車輛狀態的平板。

比起普通遊客,他們更關心車輛狀態,沈騰和聽泉也從觀察車上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