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先是安靜,隨後嘩然。

曲女人也懂得熬製蔗糖。

可當地糖塊大多顏色深暗,帶著雜味。

像箱中這般雪白細膩的霜糖,隻有頂尖貴族與富商才能見到。

絲路上,這種糖能換取同等重量的香料與銀器。

如今唐使卻說要白送。

不少人懷疑裡麵摻了毒,但更多人則向前擁擠。

耶律胡剌見那幾名年輕武士仍在譏諷,火氣再度上湧。

他抱起裝糖的竹筐朝門外晃了晃。

「你們不是說唐人隻會吹噓嗎?」

「拿去!」

他本想把糖袋撒給眾人,竹筐底部卻突然鬆開。

數百小袋嘩啦落地,滾得到處都是。

街上霎時亂成了鍋。

前排孩子率先蹲下去撿,後麵的人又拚命向前擠,貴族仆從嘴上說著不稀罕,腳卻踩住兩包不肯挪開。

方才還高聲痛斥唐人的年輕武士,也下意識彎腰抓住了滾到腳邊的糖袋。

耶律胡剌看見後放聲大笑。

「嘴上不要,手倒挺快,給你們這些小國百姓便是!」

年輕武士滿臉漲紅,拿著糖袋扔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這樣,風物展繼續開了數日,關於衝突的說法也開始變化。

城中不再隻有「唐人當街殺害王宮軍官」這套版本。

有商販出麵作證說迦摩羅確實扯了唐旗。

有僧侶認為死者先拔刀,唐人雖出手過重,卻不能算蓄意謀殺。

也有人堅持戒日王必須懲處凶手,否則國家威嚴蕩然無存。

雙方仍冇有達成共識,卻至少開始討論事實。

王宮裡,戒日王每天都聽取使館消息。

聽說連宮衛都偷偷去領,他把負責封鎖使館的將領叫進宮中痛罵了一頓。

可罵完之後,他仍冇下令關閉風物展。

因為派去尋找玄奘的使者已經傳回消息。

法師正在趕來。

隻要玄奘抵達,雙方便能坐下談判。

到時戒日王可以宣稱,自己是看在佛門高僧與大唐皇帝的情麵上寬恕唐使。

王玄策也可以把耶律胡剌的行為說成護衛國旗,隻需給死者家族適當補償,便不算大唐低頭。

雙方缺的隻是臺階。

黃昏時分,使館門外的人群漸漸散去。

耶律胡剌把最後一塊方糖吃完後,靠在門後打哈欠。

「四兄,你說那位法師到底來不來?」

「書信若送到,他會來。」

「四兄怎知?」

王玄策收起桌上的曲女城地圖。

「因為他是大唐人。」

耶律胡剌撇了撇嘴。

「法師離家那麼多年,還認大唐?」

王玄策並冇有回答,隻是將地圖卷起收進木匣。

他看了一眼門外漸暗的天色,又看向耶律胡剌。

「六弟。」

「四兄還有吩咐?」

「你可知為何我們十兄弟之中,謹行與磨魯骨兩人被安排在倭國,而剩下八人都來了西域?」

耶律胡剌愣了愣隨即撓頭。

「這還能有什麼?」

「不就是為了征戰嗎?」

王玄策點了點頭。

「你隻說對了一半。」

「謹行和磨魯骨年紀小些,留在倭國磨煉,咱們八個人要麼上過戰陣,要麼家世背景能鎮住場麵,自然要來西域這個邦國林立的地方。」

耶律胡剌聞言坐直了些。

王玄策緩緩道:

「謹行與磨魯骨由張亮那樣持重的大將教導,能學如何治理一個小國。」

「我們八人被安排在西域,是因為西域太大,邦國太多,商路太雜。」

「這裡不隻是征戰之地,更是大唐未來連接萬國丶開拓疆土和經營財富之地。」

耶律胡剌聽得皺起眉頭。

王玄策又道:

「你再想一想,我們十兄弟結拜,按理來說本就不是朝廷願意見到的事。」

「軍中結義,最容易被人猜忌。」

「可事後陛下知道了,不但冇有責罰或者命我們解散,反而聽吳王殿下說完之後笑了。」

耶律胡剌神色漸漸認真起來。

「四兄是說……」

「這意味著在陛下眼中,我們十個人都是可信之人。」

王玄策看著他認真說道:

「無論是倭國還是西域,又或者日後大軍南下印度,許多關鍵之事都會交到我們十兄弟手裡。」

「我們十兄弟能走到今日不隻是因為能打,更因為陛下與吳王殿下願意給我們機會。」

耶律胡剌臉上的笑意徹底冇了。

王玄策沉聲道:

「所以六弟切記要保護好自己,也要把任務辦好。」

「辦得一般,可以再學。」

「可若辦砸一次壞了上意和大局,陛下與吳王殿下便可能再也不信你。」

「日後若想謀個大好前程,若想讓我們十兄弟都能真正撐起一片天地,便萬萬不可絲毫違逆上意,更不可拿自己的性命和前程賭一口氣。」

耶律胡剌許久冇有說話。

他不是聽不懂。

相反,正因為聽懂了,才一時說不出話。

他們耶律三兄弟從草原走到大唐,又從長安走到西域,早已不是隻知揮刀衝殺的少年。

他也明白自己如今是副使,是吳王麾下重將。

半晌後,耶律胡剌抱拳低頭。

「多謝四兄教我。」

「今日之事,是我衝動了。」

「我知道吳王殿下讓咱們來不是為了一時意氣,隻是他們辱我大唐,我實在忍不住。」

「若因此壞了殿下大事,日後我定會親自向殿下請罪。」

王玄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我終究是結拜兄弟,客套話便不必說了。」

「若大唐男兒連國旗被辱都能無動於衷,那才是真正冇骨頭。」

「隻是血性要用在該用的地方。」

「你我二人如今要做的是把這個臺階鋪好,把吳王殿下交代的任務完成。」

耶律胡剌重重點頭。

「四兄放心。」

「我記住了。」

王玄策正要再安慰兩句,使館側門外忽然傳來叩門聲。

耶律胡剌立刻站直身體,右手按住刀柄。

「誰?」

門外傳來溫和沉靜的聲音。

「貧僧法號玄奘,前來拜會我大唐使者。」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