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曹參的微妙變化

陳郡的天,是黑的。

那張層層勾連、密不透風的黑網,盤根錯節深紮在郡縣肌理之中,以他們幾人微薄之力,若是死磕著追查貪腐罪證,隻怕線頭還未摸清,就早已被這無邊黑暗吞冇得屍骨無存。

蕭何思前想後,終究改了方略。

既然鏟不儘奸佞,便索性調轉矛頭,不去尋黑,隻在這渾濁天地裡,篩出為數不多還守著底線的白身、徘徊不定的灰色之人。

唯有將這些零星力量一點點收攏、擰在一處,他們才有資本在這死水一般的陳郡,掀起一絲反抗的浪花。

方略一定,幾人立刻分頭行動。

劉邦依舊帶著盧綰、樊噲,紮進那幫地痞混混堆裡,好酒好肉奉承著,醉話閒扯套著話,把陳郡下轄各縣官吏的私下底、爛規矩、與人勾結的齷齪事,摸得一清二楚。

哪個縣令明著清廉暗地收孝敬,哪個縣尉和盜匪分贓銀,哪個功曹幫著壓案子,樁樁件件,全都記在心裡,夜裡悄悄帶回來彙總。

隻是每次回來,那副風塵仆仆、步履匆匆、撂下消息就火急火燎趕回去的模樣,總讓曹參忍不住心生感慨。

“劉季這三兄弟,當真是心懷大義、義薄雲天啊,當真是委屈他們了!”

他望著劉邦遠去的背影,由衷地感歎。

在曹參的慣性思維裡,蕭何的朋友,即使熱情市井一點,也絕對是君子端方的。

但為了陳郡的黎民,為了那些無處伸冤的苦主,他們竟甘願自汙,日日與那些地痞無賴為伍,陪笑陪酒,套取消息——這是何等忍辱負重的犧牲精神!

蕭何:“……”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昨日路過那間酒肆,隔著半掩的窗戶,還看見劉邦翹著二郎腿,一手摟著賴老六的肩膀,一手拍著桌子,臉紅脖子粗地跟人劃拳。

委屈個屁,他可太逍遙了!

這三個人比剛到陳郡時都快胖了一圈。

蕭何都擔心等陳郡這事兒完了,劉邦等人怕是會悵然若失,鬱悶好一陣子都未必能收得回這顆放飛了的心。

不過……還是彆戳穿了。

近來這位素來剛正耿直、公事公辦、隻憑斷案本事立身的曹獄掾,自從跟著自己扮紈絝演軟蛋之後,穩固了幾十年的世界觀,似乎發生了點微妙又離譜的偏移。

從前的曹參,端方持重,不屑於任何虛與委蛇;如今倒好,竟會一臉鄭重地跑來請教他,該如何偽裝成個登徒子而不因舉止不夠輕浮被人識破。

那副誠懇的表情,如果不是吐出的話太過荒謬,倒像是在請教一門安邦治國的大學問。

蕭何不記得自己當時說了些什麼,隻記得望著他滿意離去的背影,神情恍惚。

他這是把偽裝成各種下流角色,列入了自己刑獄審案、捕盜緝凶業務的必修課?

蕭何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至少目前看來,利大於弊。

他與曹參是要負責對將劉邦帶回來的消息整理分析,一一記下名單,找到還算合適的人,再去這些人治下暗訪何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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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二人都是久居公門的做派,一身持重端肅的氣質根深蒂固,換上布衣便服也掩不住的惹眼。

能這般安穩穿行街巷、順利暗訪,全靠著劉邦當初情急之下隨口胡謅的荒唐名頭撐著。

市井地痞消息最是靈通,早已把那套說辭傳得人儘皆知。

一路上,蕭何二人雖然嘲諷白眼冇少挨,被擠兌調侃更是家常便飯,卻再也冇人敢貿然動手捆人、拿去官府邀功請賞。

隻一次,遇上又有眼紅的地痞當街挑釁,對著二人啐口水、惡語刁難,蕭何照舊熟練地沉下臉,裝出一副又氣又慫、狐假虎威的模樣,撂下那句慣用的場麵話:“你們等著,早晚把今日之事,儘數告訴我姐姐!”

緊接著,他習慣性地拽著曹參低著頭假意倉皇,打算儘快脫身離場。

卻聽見身後曹參格外洪亮、底氣十足,甚至稱得上囂張跋扈的喊話:

“你們都給我記好了!我回頭便告訴我姐姐,定叫你們一個個誰也彆想好過!”

蕭何腳下猛地一個趔趄,差點當場絆跌在地,額角的青筋跳得格外歡快。

他好像,不小心為曹參親手推開了一扇不得了的大門。

好在,隨著那份名單越拉越長,又被一條條劃掉,他們的明察暗訪也終於快接近尾聲了。

夜晚,幾人又聚在那間逼仄的客舍裡,看著蕭何提起筆,劃掉一個又一個名字。

盧綰看著僅剩寥寥無幾的幾個人名,終於忍不住了,探過身子:“蕭掾,方才那個底細不清也就算了,可這個為什麼也要劃掉?”

“陽城縣令陳卓,履曆清晰,口碑也好,我們也親自去他治下轉過,問的每個人對他交口稱讚,他到底有什麼問題?”

“恰恰是太過乾淨,才非得劃掉不可。”蕭何神色沉靜,語氣帶著幾分洞悉世事的冷然:“陳郡本就是一潭漚爛的渾水,怎會憑空冒出一眼不染塵埃的清泉?”

“隻怕這看似清澈的泉眼,就是有心人布下的誘餌,專等著我們這些魚兒一頭紮進去,便是一網打儘,所以……”

話音還未落,一直守在門邊的樊噲陡然虎目一凜,渾身煞氣驟然繃緊。

“誰?!”

一聲低喝,他大手驟然按上腰間刀柄,腕間一轉,長刀嗆啷半出鞘,寒芒乍閃,不待眾人反應,抬腳猛地踹開木門,掠了出去。

屋中幾人臉色驟變,紛紛起身。

隻見一個黑衣身影在廊下疾掠,似是被發現,正欲逃竄,行至拐角之際,還反手甩出一件暗器,直奔樊噲麵門。

樊噲冷哼一聲,側頭避開,那暗器便“啪”地落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他也不在意,大步就要追上去。

“等等!彆追了!”

聽出是劉邦的聲音,樊噲腳步一頓,停身轉頭。

劉邦的目光已經鎖定在了腳邊,上前幾步,彎腰撿起那件“暗器”——是一個竹筒,拇指粗細,封著蠟。

他拔開塞子,從裡麵倒出一卷薄紙,展開一看,臉色微變,快步折返屋內,將紙條遞給蕭何。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城南廢窯,明日三更,欲見真章,速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