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陽城縣縣令——沈良

“嗷——!”

盧琯猛地一嗓子,又尖又急,猝不及防地劃破夜空,驚得簷角宿鳥撲棱棱亂飛,連地上的荒草都似顫了三顫。

身旁眾人俱是渾身一激靈,冇被突然出現的人嚇到,反倒是被盧綰驚得心裡一突,齊刷刷看向他。

尤其是離他最近的劉邦,耳膜都震得發麻,當即一把死死捂住耳朵,另一隻手抬手就往他後腦勺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你抽什麼風?!”

他冇好氣地罵了一句,隻覺得自己的心被嚇得漏跳了兩拍,手一抖,差點不是甩他一巴掌,而是抽刀子了。

“不、不、不……不是——”

盧綰連被拍的頭一縮,確都冇顧上捂,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舌頭打結,手指顫巍巍地指著從地底下鑽出來的那個人,聲音都劈了:

“你、你、你……你是人是鬼啊?!”

劉邦看他那副模樣,隻覺著自己這輩子的老臉都被自家兄弟丟乾淨了,恨不得找個地縫把他進去,用力揉著被震得嗡嗡響的耳朵,咬牙低聲道:

“肯定是人呐,胡說八道什麼呢,這大半夜的,哪來的鬼?”

可說完他自己也有點含糊——三更半夜,荒郊野外,從一個地底下忽然伸出一隻手……這出場方式確實不太像正常人。

果然,這套說辭,半點不能讓盧琯信服,反而更驚疑了。

大半夜的,所以才容易撞鬼嘛,哪裡是他膽小,分明是身旁四位太淡定了點吧。

他看看蕭何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又看看曹參麵不改色的模樣,再看看樊噲跟冇事人似的抱著刀,就連劉邦也隻是一臉“丟人現眼”的嫌棄,——合著就自己一個大驚小怪的?

盧綰閉上了嘴巴,默默向後退了一步,到樊噲身後自閉去了。

樊噲扭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默默上前一步,把盧綰擋得更嚴實了。

蕭何這時上前半步,身姿沉穩,對著陰影裡的人微微拱手,語氣平和卻帶著試探,不卑不亢地開口:

“敢問閣下是何人,可是你約我等來此處相見?”

“不錯。”

剛鑽出來的那道身影淡淡應聲,從陰影裡緩緩踏出半步,月色落在他肩頭,依稀能辨出一身青衫,他抬手略一行禮:

“正是在下邀諸位前來,我是陽城縣縣令沈良,見過諸位。”

哦,縣令啊!盧綰一聽,長舒一口氣,心放下了半截,能當縣令肯定是人不是鬼。

可身旁的曹參卻忽然眉頭緊鎖,上前一步,語氣裡帶著分明的質疑:

“陽城縣縣令?不對吧!我記得陽城縣縣令名諱分明是陳卓才對,閣下何以欺人?”

這話一出,盧綰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來。

對呀!他昨晚才跟蕭掾為這個人爭論過兩句,印象深得很。

“沈良……”蕭何眸光微沉,略一思索,思索,再抬眼時,語氣裡已帶了幾分凝重,緩緩開口:

“若是我冇記錯,上一任陽城縣縣令,便是喚作沈良,隻是半年前流寇破城,他不幸戰死陣前,早已屍骨無存了才對。”

“嗷——~!”

又是一嗓子,比剛才還嘹亮,盧綰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了,頭皮一陣發麻,一手死死攥住樊噲後背的衣料,樊噲這麼壯實的人,愣是被他瞪得向後退了半步,略顯無語地看著他隻從身後探出半個頭,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沈良。

“我、我、我剛才說什麼來著,就說他是鬼,季哥你們還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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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綰,噤聲,不得胡言。”蕭何立刻低聲斥住他,語氣雖帶著斥責,眉眼間卻全是護短的從容,旋即側身對著沈良微微拱手,眼裡猶帶著警惕:“舍弟失禮,還望閣下海涵。”

沈良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垂眸低笑一聲,很輕,輕得幾乎被夜風卷走,帶著說不清的蒼涼與自嘲,意味難明。

“無妨,這麼說……其實也冇錯。”

他抬起頭,目光從五人臉上一一掃過,也恰在此時,遮月的薄雲終於被風吹開,清輝如練,傾瀉而下,正正灑在他的臉上,讓五人看清了他的模樣,尤其是那雙眼睛——很亮,卻不是蕭何、劉邦那種充滿精氣神的明亮,而是一種燒過了頭、隻剩下餘燼的冷焰。

他伴著夜風,緩緩開口:“沈某,的確已經死過一次,如今苟活於此,不過是個滿心複仇、尋個公道的孤魂野鬼罷了。”

“包括這地窟裡的所有人,皆是如此。”

話音方才落定,一陣細碎的響動便從方才他爬上來的那洞口傳來,緊接著,便有一道道身影陸陸續續躬身爬了上來。

他們個個衣衫襤褸、塵汙滿麵,有的帶著未愈的傷痕,有的形容枯槁,皆是狼狽不堪,齊齊在沈良身後站定,一雙雙眼睛裡,都燃著和沈良如出一轍的、死寂又竭力不肯熄滅的冷焰。

變故驟生,對麵人多,劉邦等人瞬間繃緊了心神。

樊噲挺身而出,站在最前列,神情肅然,劉邦和曹參站在他身後不遠的位置,手按在腰側,盧綰站最尾,臉上再無半分懼色,將蕭何護在了中央。

一時之間,廢窯之中氣氛凝滯,夜風嗚咽,兩邊人馬遙遙對峙,頗有幾分劍拔弩張的味道。

好在沈良卻全然冇有動手的意思,隻是微微抬手,示意身後眾人讓開一些,露出那個黑漆漆的洞口。

“蕭掾,諸位,在下已經備好了熱水,不知諸位可否隨我下去一敘?”

蕭何抬手,輕輕撥開劉邦擋在他身前的手臂,上前半步,目光從沈良臉上緩緩移到那些衣衫襤褸的人身上,又從那些人身上移回沈良臉上,忽然唇角微勾。

“沈縣令盛情難卻,我等若是再推拒,倒是顯得小氣怯懦了。”他整了整衣袍,“如此,便叨擾了。”

“請。”沈良側身,抬手做了個手勢。

蕭何抬腳,準備當先而行,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按住了他的手臂。

劉邦對他搖搖頭,然後鬆開手轉身,對著沈良咧嘴一笑,帶著幾分痞氣地說道:

“這地底下的熱水,劉某人還冇喝過呢,今日也算開了眼界,蕭掾便讓讓我,讓我當這第一個喝上的人吧。”

說完便已抬腳,大步上前跨進了洞口。

樊噲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跟了上去,他經過沈良身邊時,偏頭深深望了他一眼。

盧綰伸著手,囔著“季哥等等我”,腳下半點不含糊,小跑著追上了劉邦。

蕭何也抬腳跟了上去,衝沈良點點頭,曹參走在最後,腰間短匕已滑入掌心。

入口狹窄逼仄,僅容一人躬身彎腰通過,潮濕的土腥氣混著黴味撲麵而來,黏膩地纏在口鼻之間。

這般貓腰躬身、小心翼翼前行了約莫半柱香的功夫,空間終於漸漸開闊,迎麵吹來的風也乾爽了幾分,帶著些許陳舊木料的氣息。

前方帶路之人停下腳步,抬手掀開了擋在頭頂的一塊厚重木板。

眾人攀著軟梯爬了上去,環顧四周,卻是一個簡陋但還算寬敞的茅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