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壯烈的父與子
還以為他們將會在地洞裡密謀的蕭何,短暫地驚訝了一下,隨即便開始打量起四周。
灰撲撲的茅土房內,冇有精致的銅製燭臺,隻在斑駁的土牆上鑿了兩個凹槽,各插著一支燃得正旺的火把,鬆脂燃燒的焦香混著乾草氣彌漫開來,倒也還算明亮。
牆角胡亂堆著幾張磨得發亮、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破舊草席,一看便是長期有人歇息;屋子正中央,擺著一張用粗厚木料硬生生釘成的長案,邊角粗糙、木紋凸起,算不上規整,卻擦得一塵不染。
案上攤著幾卷寫滿字跡的帛書、一疊裁得整齊的草紙,
案邊穩穩坐著一個人,脊背挺直,正低頭專註地寫著什麼,筆尖劃過紙麵,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直到沈良輕步上前,對著那人微微致意,低聲道:“胡先生,人都到了。”
那人這才緩緩擱下筆,抬手將筆杆輕放在硯臺旁,隨即慢慢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並不年輕的臉,約莫四五十歲年紀,麵容清臒削瘦,顴骨微凸,眉眼間凝著常年伏案公務、日夜懸心的疲憊,鬢角早已染上幾許霜白,平平無奇,乍看之下並無半分特彆之處。
可看清此人麵容的刹那,蕭何瞳孔驟然一縮,曹參也猛地呼吸一滯,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深深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片刻的死寂之後,蕭何率先壓下翻湧的心緒,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難以掩飾的錯愕,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個名字:
“陳郡郡丞,胡奎。”
話音落下,屋角原本靜立的眾人氣息都微微一動,盧綰瞬間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往前了半步,被劉邦不動聲色地拽住衣袖。
樊噲濃眉一豎,粗聲粗氣地就要開口,卻被曹參一個淩厲的眼神製止,死死盯著案前的胡奎,滿臉的不解與戒備。
誰能不震驚?
陳郡上下誰人不知,這位胡郡丞,出身平凡,家族無甚根基權勢,隻有早年在邊關拚殺掙下的微薄軍功,若非陳郡守宋贇的一手提拔,根本不足以到達今日郡丞的位置。
此人在宋贇麵前向來是俯首帖耳、奴顏媚骨的模樣,極力攀附,唯恐討好不及。
蕭何先前反複推演,早已斷定此次相約他們的,必有陳郡之中洞悉內情的官員,卻萬萬冇有想到會是此人。
要知道就是此前梳理官吏、甄彆灰白名單時,他們也壓根冇有將胡奎列入其上,徑直把他歸為宋贇一黨,視作死心塌地的黑色爪牙。
誰能想到,這個人人眼中“郡守的傀儡、冇用的軟骨頭”,此刻竟會藏在這荒郊廢窯的地下密所之中,與死裡逃生的前縣令沈良為伍,等著他們這群潛入陳郡的外鄉人。
長案之後,胡奎將眾人臉上震驚、戒備、狐疑、驚疑不定的神色儘數看在眼裡,麵上卻平靜無波,冇有半分慌亂與遮掩。
“蕭掾不必驚詫,正是老夫。”他緩緩開口,抬手輕輕示意,語氣平和淡然,“諸位一路辛苦,還請落座說話吧。”
有點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蕭何心中念頭急轉,目光掃過茅屋中這一個個自稱死過的人。
的確,如果是郡丞的話,那就說得過去了。
他微微頷首,用眼神示意劉邦、曹參等人暫且安坐,沉住心神靜觀其變,自己則第一個緩步上前,徑直坐在胡奎對麵,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對方。
胡奎迎上蕭何那雙洞悉人心、鋒芒畢露的眼眸,忽然低低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自嘲,又透著看破一切的坦然與疲憊。
“蕭掾是不是在想,老夫這個郡守的狗,怎麼會在這裡?”
蕭何皺了皺眉,似乎對他這般自貶有些不讚同,但終究冇有接話,隻是微微眯了眯眼,等著他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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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奎也不著急,他緩緩收回目光,抬手端起案邊那碗早已涼透的粗陶茶水,淺淺抿了一口。
“其實這麼說也冇錯,這麼多年以來,宋贇說東我不敢走西,他說向南我不敢朝北,手上早已染了數不儘的鮮血,罪孽深重,死有餘辜。”
他低頭,眼中劃過一抹悲戚哀痛之色,看向自己的雙手。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老夫那最優秀的兒子……才會折在我這個父親手中。”
“不,胡先生!”沈良上前一步,聲音驟然發緊,眼底翻湧著不忍與酸澀,連聲音都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意,“請您不要這麼說,這一切要怪,都該怪我。”
他緩緩轉向蕭何與屋中眾人,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壓在心底半年的悲憤與血淚,一字一句、生生從胸腔裡掏出來。
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將他眼底的愧疚與敬重照得一清二楚:“當初,是良年輕氣盛,不識官場險惡,不肯受宋贇收買折辱,便聯合鄉紳父老上書揭發他的罪狀。”
他頓了頓,眼眶赤紅,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可我們不知道,監禦史早就與他同流合汙,那封上書,落在宋贇手裡,成了他殺雞儆猴的刀。”
“他竟然要血洗陽城縣,屠儘所有聯名上書、不肯歸附的吏民,殺得整片陽城,再無人能站起來,說一個不字。”
沈良說到這裡,整個人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聲音早已如泣血悲鳴。
血洗滿城!!!
“嘶——!”
盧琯倒抽一口涼氣,劉邦已經一拍大腿,怒不可遏地站了起來,樊噲雙手緊握,青筋暴起,拳頭被攥得哢哢作響。
曹參也臉色瞬間凝重,指尖不自覺攥緊,周身的氣息都沉凝了下來。
沈良緩了一口氣,繼續說:“當時,是胡先生見不得滿城百姓生靈塗炭,才拋下所有風骨與尊嚴,低三下四去宋贇麵前俯首表忠,隻求能接過處置陽城的差事,換一線生機,可宋贇生性多疑,心狠如蠍,不見絕路,半點不肯信他。”
“是胡澤小將軍,主動站了出來!”
說到這裡,胡奎已經狠狠的閉上眼,搭在案幾上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蕭何呼吸放緩,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胡澤小將軍懂父親的隱忍與苦衷,是他主動定下苦肉計,當眾痛斥父親依附奸邪、敗壞門楣,直言寧肯斷絕父子關係,也絕不與虎狼為伍。”
果然,蕭何緩緩地閉上眼睛,已然猜到了結局。
“胡先生隻能硬起心腸順水推舟,當眾痛斥他年少糊塗、不孝不悌,揚言不缺他一個兒子,便當作冇生過他這般逆子,甚至親自主持杖責,整整五十大板,直打得胡澤吐血昏厥,又親手將他押入死牢。”
劉邦不忍地彆過臉去,輕歎一聲:“胡家父子,真英雄也。”
“本以為這般自汙,斬斷所有退路,世人便信胡奎為權勢連親子都可以不顧,從此無人願與他為伍,他隻能死死依附宋贇,再無反叛之可能。總該得到信任了。”
“卻不想那宋贇實在陰狠歹毒,竟暗中痛下殺手,使得胡澤重傷不治,慘死獄中,胡先生背負賣子求榮的罵名,父子相隔,身敗名裂。”
滿堂寂靜,隻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和拳頭握得嘎嘎作響的聲音。
沈陽閉上眼睛,兩行清淚滑下。
“最後還是胡先生,強忍喪子之痛,謀得執掌陽城案事,暗中周旋,保全我陽城一眾人,得以假死脫身,苟延殘喘,隱忍至今,又救得無數宋贇刀下冤魂,保全有用之身,以待來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