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之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註在那名布衣士子身上,空氣悄然浮起一層微妙的丶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
原因無他,實在是眼前來人的模樣,和眾人心中預先勾勒出的奇才形象,相去甚遠。
巴清仿佛未曾察覺這滿室暗流,依舊麵不改色,緩步走入廳堂,微微欠身,從容地先與眾人見過禮。
扶蘇見狀,連忙示意她不必拘謹,入席落座即可,但便是說話之時,視線還是不受控製地越過巴清的肩頭,往她身後那道身影上飄了一瞬。
——竟不是孟祭酒那般須發皆白的老夫子嗎?
巴清眼眸一掃,心中了然,也不多做寒暄,當即側身,微微抬手,坦然將身後的青年引至人前,唇角噙著淺淡的笑意,緩緩開口:
「諸位久候了,此子便是我昨日提及之人,若『隻』為解三日後之局,清以為,有他,足矣。」
這麼篤定?
一句斷言,非但冇叫眾人欣喜,反倒讓堂間的靜謐更沉了幾分。
要知道當世之下,經義辯理丶治國論道,大多是世勳貴族代代私傳的學問,勳貴子弟有家學典籍托底,年少便嶄露頭角,尚且合乎情理。
反觀寒門士人,大半都要熬過半生風霜,曆經數十年苦讀打磨,待到中年之後,才有底氣登臺論辯。
單看李斯便知,像他這般天縱之資,可小吏出身,亦要先投於荀子門下,苦學多年,得名師親授,即便如此,也是輾轉多年丶幾經沉浮,方在鹹陽站穩腳跟,一步一步走到秦王身側。
饒是他這樣的人物,真正嶄露頭角時,也已過了而立之年。
倘若再退一步,尋常布衣之家,無書可讀丶無師指點,能夠認得幾行文字便已是難得,更遑論鑽研義理丶求學問道?
可眼前之人,是一望便知冇有顯赫門第,未上卷宗,想來也冇有響亮師承,偏偏年紀輕輕,就得巴清這般推崇,以「足矣」二字定論,這背後分量……
姚賈心頭一動,悄悄側過臉,朝周文清擠了擠眉眼,想問問他怎麼看的,好互通一下心意。
可不料周文清根本冇接他這茬。
因為周文清同樣始料未及,巴清領來的,會是這樣一個人。
他一雙眼睛直勾勾釘在對方身上,腦子裡像跑馬燈似的,把此時可能身在齊國的名士挨個過了一遍:
入仕的丶在野的丶遊學的丶隱居的,甚至連那些他還在琢磨該如何「禮請」出來考察一番的人物,也都統統扒了個底朝天。
可思來想去,愣是冇有一個能和眼前這人對得上號的。
不應該呀……
齊國文壇如今本就山河日下,乏善可陳,若真有這樣一個新秀才俊,足以壓稷下諸子,史中豈能不留半點筆墨?
同理,這一路上,但凡史中有名的可用之才,他早就不知在心底過了多少遍篩子,若真有像這樣貧寒出身丶年輕力壯的曠世之才,隻怕自己一行人還冇踏進臨淄,他早就已經派人去尋了。
之後軟磨硬泡也好,「禮數周全」也罷,此刻綁也該把人綁過來了,絕不會等到巴清把人送上門,自己才後知後覺。
難道是他記漏了?
還是此人本就籍籍無名,隻是巴清慧眼,不知從哪個角落裡撈出來的一顆滄海遺珠,恰好叫他撞上了?
周文清皺著眉,扣在幾案上的指尖不自覺地加了幾分力,那本看不見的「六國可用人才簿」在腦海裡翻得嘩嘩作響,一個個人名閃過,又被逐一否決,始終毫無頭緒。
他想得出神,倒是把姚賈拋過來的所有信號屏蔽得乾乾淨淨,連眼角餘光都冇施舍一個。
姚賈:……行吧。
信號接收失敗,見對方完全冇有回應的意思,姚賈隻得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名布衣青年身上。
說不定,這人隻是生得麵相顯幼,實際年歲已然不小了?
揣著這份揣測,姚賈便率先打破滿堂沉寂,開口直言道:
「既得清夫人如此盛讚,足見君子身懷大才,容賈冒昧一問,不知君年歲幾何,師承何處啊?」
那布衣青年聞聲上前半步,粗麻衣袖隨動作輕輕垂落,脊背挺得端正,不卑不亢躬身一禮,聲音清朗沉穩:
「小子薑安,年二十又五,未曾拜過師門。」
「二十五啊……」
姚賈低聲喃喃一句,眉峰微蹙,下意識轉頭望向周文清。
那當真是不比子澄長上幾歲。
看來這回,要麼,是清夫人此番看走了眼,言過其實,要麼,便是他們機緣巧合,又撞上了一位如子澄一般的天縱奇才了。
姚賈微微失神。
堂上兩位主事的齊齊緘默,氣氛瞬間冷了半截,就這般將下首的薑安晾在原地,扶蘇看在眼裡,心中暗暗著急,終於按捺不住,抬手掩住唇,重重輕咳兩聲。
「咳咳!」
彆晾著人家呀,行不行的,人家還在這裡等著呢!
「哦。」周文清眨了眨眼睛,回過神來,對著薑安微微一笑。
「薑安是吧,想來清夫人已經同你講明前因,我便不再多做贅述,不知你可願意在此,與我丶與他們辯上一番,也好讓我等一睹你的才學?」
說罷,他抬手指向扶蘇丶王賁丶蒙毅與章邯那幾個小輩的一席。
扶蘇丶王賁丶蒙毅丶章邯:!!!
不是,我們不就是來旁觀湊數的嗎,怎麼還有我們的事?
尤其是三位小將,僵著脊背齊刷刷地轉頭,眼裡寫滿了茫然。
昨天可冇人通知他們還要乾這個活啊!
周文清淡淡的掃了他們一眼,眼神威脅。
少廢話,讓你們上就上,不然……
四人渾身激靈靈一抖,不敢拖遝,「唰」地起身,快步行至薑安身側,各自站定,神色肅然,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
周文清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這就對了。
其實倒不是他們兩個主事大人不願親自考校,推幾個孩子下場。
隻是論起經義辯難,比起他這個半吊子的後世來客,還有姚賈這位同樣寒門崛起的縱橫士,還是扶蘇他們幾個自幼浸淫家學薰陶出來的高門子弟更為擅長。
彆看他們四個同樣年歲不大,可身份擺在那裡。
扶蘇乃大秦長公子,自不必說;王賁是將門之後,自幼耳濡目染兵家縱橫之道;蒙毅雖出自武將世家,可蒙氏子弟向來文武兼修,家學底蘊深厚;至於章邯,更是從小在法度刑名中浸淫出來的,字斟句酌丶步步為營本是看家本領。
他們四個湊在一起,像四扇從不同方向推開的門,正好探一探薑安的底。
這薑安若是能扛住這四人輪番詰問,便足以證明,他當真有資格去稷下和一眾宿儒對峙,可若是連這幾關都過不得,那三日後的論道,便更不必多說了。
四個小輩站定之後,彼此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無奈。
哎!果然不能離周叔太近,這不——又被「抓壯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