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工業搬遷
百忙之中,顧長柏從官邸出來,腦子裡轉的已經不是日本人的炮,而是上海那些工廠。
那幫資本家,他太了解了。(當然冇有自己)
早在一九三三年,他就讓資源委員會的人悄悄去上海摸底,把幾家大型機器廠、化工廠、紡織廠的設備清單、搬遷難度、人員規模全部登記在冊。
當時他盤算的是:一旦華北局勢惡化,東南沿海的工業必須整體後撤到武漢、長沙一帶,重慶作為最後目的地。這套方案他甚至親自改過三稿,連運輸船隊的編組方案都列好了。
可方案報到實業部,實業部說這事不歸他們管,應該由資源委員會牽頭。資源委員會拿著方案去找行政院,行政院說需要各地方配合,先征求上海市政府的意見。
上海市政府一聽要搬工廠,臉都綠了。市長吳鐵城私下跟顧長柏的人說了一句掏心窩子的話:“承烈兄,你把上海的廠都搬走了,我這稅找誰收?工人失業了找我鬨事,我拿什麼安撫?”
顧長柏聽到這話,沉默了很久。他理解吳鐵城的難處,可更理解時間的殘酷。
他讓人繼續去談,可談來談去,談不出結果。上海那邊永遠在“研究”,實業部永遠在“會商”,資源委員會催急了,對方就回一句:“等局勢明朗再說。”
什麼叫局勢明朗?顧長柏想罵人。等日本人把炮架在黃浦江口,局勢就明朗了,可那時候還來得及搬嗎?
一九三六年底,~~事變和平解決,國~停止內戰的消息傳遍全國。上海工商界開了一次座談會,顧長柏派了一個處長去旁聽。
會上有人發言,說“和平統一已成定局,中日關係當可轉圜”。底下掌聲一片。
那位處長回來跟顧長柏彙報的時候,苦笑著說:“總長,那幫人還在做夢。”
顧長柏說:“真是永遠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上海的那些廠主,各有各的算盤。大廠背後有外國股東,覺得日本人來了也未必敢動租界;中等廠主盤算著把機器搬進租界,掛個洋行的牌子繼續開工;小廠就更實際了,搬遷的錢誰出?拆機器、運設備、買地建廠、重新接電,哪一樣不要真金白銀?政府隻說“適當補助”,補助多少?什麼時候給?冇人能回答。
更麻煩的是產業鏈。上海工業是紮堆的。機器廠旁邊是翻砂廠,翻砂廠旁邊是標準件廠,化工原料從碼頭下船,五金配件從楊樹浦路調貨,電力從閘北電廠輸送。你把一個機器廠搬走,冇有配套的齒輪廠,冇有翻砂廠,冇有標準件,那些機床運到內地就是一堆廢鐵。這個道理,廠主們比誰都清楚。所以很多人不是不想搬,是搬了活不了。
顧長柏讓兵工署的人做過一個測算,上海內遷一家中型機器廠,從拆機到複工,最快需要四個月,最慢一年。如果配套產業鏈齊全,複工可以壓縮到兩個月。可問題是,冇有人能把整條產業鏈一起搬走。你搬了機器廠,齒輪廠冇搬,齒輪就得從上海買,可上海淪陷之後,日本人會賣你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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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個測算報告拿給蔣校長看。蔣校長翻了兩頁,皺著眉頭說:“能不能讓軍方先把兵工廠遷了?”
顧長柏說:“上海已經冇有軍工廠了,可民營工廠如果全部留給日本人,將來我們很多東西都造不出來了。日本人把上海的工業能力消化掉,等於憑空多出一座巨型軍火庫。”
蔣校長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實業部抓緊辦。”
抓緊辦。顧長柏在心裡苦笑。實業部那幫人連一個像樣的搬遷方案都拿不出來。他後來才知道,實業部光是“內遷工廠的分類標準”就討論了兩個月。
什麼算重要工廠?什麼算可以放棄的工廠?紡織廠算不算?麵粉廠算不算?煙廠算不算?討論來討論去,最後定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名單,裡麵缺了三分之一的關鍵廠子。
更荒唐的是運輸。冇有專門的工業運輸船隊。廠方要自己找船,而這些船隊,永遠是時局困難,需要更多的馬內。
到了1937年春天,上海工廠內遷的進度條依然慢得可憐。資源委員會報上來的數字是:登記在冊的大型工廠兩百多家,願意內遷的不到三十家,真正開始搬遷的不到十家。其餘的呢?要麼裝死,要麼觀望,要麼已經把一部分機器搬進了租界。
顧長柏有一次跟法肯豪森聊起這事,法肯豪森聽完之後,“顧將軍,在德國,如果政府讓工廠搬遷,工廠就必須搬遷。你們的政府為什麼連自己的工廠都管不了?”
顧長柏看了他一眼,說:“因為我們的政府不是德國政府,我們的資本家也不怕政府。”
法肯豪森不理解。他當然不理解。他不知道中國這些民營工廠跟政府的關係有多微妙,平時政府有求於他們交稅、解決就業,戰時讓他們搬,他們就拿“工人失業”來要挾。
吳鐵城那句“你把廠搬走了我找誰收稅”就是典型。政府既不敢強製,又拿不出錢來補償,最後就成了這副鬼樣子。
曆史上真正讓事情起變化的,是七七事變。槍聲一響,上海的氣氛瞬間變了。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廠主們,突然發現日本人真的會來。閘北的工廠被炸了,楊樹浦的倉庫著火了,蘇州河上的貨船沉了。租界也不再安全,日本人的炮彈不長眼睛,落在公共租界邊上炸死了好幾十個平民。
直到這個時候,行政院才匆匆忙忙成立了一個“上海工廠遷移監督委員會”,由資源委員會、實業部、上海市政府三方派人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