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冇辦法
南京的冬天比西安暖和很多,但蔣校長從華清池那半山腰的石縫裡回來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一層什麼。
他身上冇傷,可熟悉他的人能感覺到,身上多了一層說不清的倦意。
十二月末的一個傍晚,他把顧長柏叫到官邸。客廳裡燒著壁爐,炭火劈啪作響。
蔣校長坐在沙發上,麵前攤著幾份文件,他示意顧長柏坐下,開口第一句話是:“這次的事,你做得對。”
顧長柏冇接話。他知道蔣校長說的是什麼,和平解決的路線,保張少帥,穩住東北軍,不讓南京討伐派把局麵炸開。
他做了,蔣校長認了,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帶著一股“被逼著接受”的味道。
蔣校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說:“停止剿~,是不得已。你要明白這一點。”
顧長柏點了點頭。“我明白。”
“你不明白。”蔣校長忽然抬頭,目光直直地看過來,“你以為我是被張少帥嚇住了?不是。我是被日本人逼的。如果冇有日本人,我早就收拾乾淨了。可日本人不會等。他們占了東北,占了熱河,現在又在華北步步緊逼。”
他站起來走到壁爐邊,背對著顧長柏:“cc的賬,我記著。將來總是要算的。但現在不能算了。現在得先對付日本人。”
顧長柏坐在沙發上,聽著壁爐裡木柴斷裂的聲響。他想說點什麼,但忍住了。
真是這樣嗎?難道不是你發現軍心,民心皆不在此,再一意孤行,可能就是被下野了嗎?
蔣校長轉過身來,重新坐下,拿起茶幾上那份文件遞給顧長柏。
顧長柏接過來一看,是一份國防建設的進度表,調整師整訓計劃、吳福錫澄工事驗收報告、德國軍火到貨清單、空軍擴充方案、重工業內遷預案。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日期,像一張永遠也填不完的表格。
“這些事,我一直讓人在辦。”蔣校長說,語氣裡有一種疲憊的坦誠,“可辦得太慢了。調整師到現在真正像樣的還不到十五個,其餘的架子有了,裝備冇到齊。德國那邊訂購的炮彈,一批一批地拖。你說,讓我現在跟日本人全麵開戰,我拿什麼打?”
“委員長,”顧長柏開口了,“我有一個想法,說出來您彆生氣。”
蔣校長抬了抬手,示意他說。
“您現在跟日本人的談判,還在拖著。華北那邊,宋哲元在周旋,日本人的要求一條一條加碼,我們一條一條地讓。讓到今天,他們要在華北自治,您說不行。可您能撐多久?”
蔣校長沉默著。
“我不是說您不該拖。”顧長柏把語氣放平,“拖是對的。能拖一天是一天,多拖一天就多一天準備。可問題是,日本人也在看,他們看得比我們還清楚。他們知道我們在整軍,知道我們在修工事,知道我們在向德國買炮。他們不是傻子,他們不會坐等我們準備好。”
蔣校長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冇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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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六兵變之後,日本陸軍統製派掌了權。統製派跟皇道派最大的區彆是什麼?皇道派要北進打蘇聯,統製派要先拿中國。他們在華北蠶食,不是為了占幾個據點,是為了把華北變成下一個東北,變成他們的戰爭基地。他們等的就是這個,趁我們還冇整合完,先下手。”
顧長柏停了一下,把最後一句慢慢說出來:“委員長,您說您現在不想打,我信。可即使您忍讓了,日本人也不會坐視您發展的。他們一定會搶先出手。”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壁爐裡的炭火塌下去一塊,發出悶悶的聲響。
蔣校長靠在沙發上,目光定在對麵牆上那幅孫先生的畫像上。畫像裡的孫先生穿著中山裝,目光平和地望向遠方。
蔣校長看了很久,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先生走得早。”
他冇再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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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蔣校長在西安事變前對他說的那句話——“你不懂”。
現在他有點懂了。蔣校長不是不著急,他比誰都著急。但他比誰都清楚,這場仗一旦打起來,不是打一場就結束的。日本人的工業產能、軍事組織、動員體係,遠在中國之上。
蔣校長的算盤是:多拖一年,就能多練幾個師;多拖半年,就能多收幾批德國炮彈;多拖三個月,吳福線的工事就能多澆一層混凝土。他在賭時間,賭那一點點微薄的準備窗口期。
可顧長柏比誰都清楚,這場賭局的主動權,不在南京手裡。
二二六之後,日本陸軍已經完成了內部整合,統製派徹底壓倒皇道派。廣田弘毅那個“陸相現役製”一出,文官政府再也攔不住軍費擴張。
一九三七年度軍費占國家預算近一半,軍工全速擴產,年產飛機一千五百八十架、坦克三百三十輛、大口徑火炮七百四十四門。日本陸軍的常設師團全部滿編,十七個甲種師團現役三十八萬人,加上預備役可動員總兵力接近兩百萬。七十五毫米以上火炮兩千八百門,其中重炮四百多門,全在獨立炮兵旅團手裡。飛機一千六百架,艦艇二百八十五艘,總噸位一百一十五萬噸。
而中國這邊呢?調整師真正能打的不到十五個,重炮掰著指頭數,飛機不到五百架。吳福線、錫澄線的工事剛收尾,守備部隊的彈藥儲備隻夠打三個月。
顧長柏站在冷風裡,把這些數字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差距太大了。大到讓人絕望。可正因為差距大,才更不能等到日本人準備好。
日本人不會等到中國把調整師練完、把德國炮收齊、把防線修得像鐵桶一樣才動手。他們會搶在中國完成整合之前,打出一記致命的直拳。
他在路燈下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凍得發僵,才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上車之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官邸的方向。二樓的燈還亮著。
“回參謀本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