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路之巔,萬籟俱寂。

先前那貫穿天地的太初之光已然散去。

陸青玄身上的水漬早已蒸發,黑袍金紋的衣角在無風的高空輕輕擺動。

就在這時,那些懸浮於四周,靜默了許久的億萬命運水珠再次湧動。

它們不再是無序的星點,而是開始以陸青玄為唯一的中心,緩緩旋轉。

起初的流淌,如同一片星雲在靜謐的宇宙中舒展。

很快,這旋轉越來越快,億萬光點被拉扯成線,最終彙成一道璀璨奪目,橫貫天際的星河光帶。

陸青玄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體內那沉寂許久,僅有1%的人道本源,正與這片星河產生著前所未有的共鳴。

忽然,一顆水珠脫離了飛速旋轉的光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飄搖著,輕輕觸碰在陸青玄的眉心。

水珠如雪遇熱陽,瞬間融入其中。

刹那之間,一股洪流湧入他的識海。

這洪流並非力量,而是一種承載了無儘歲月滄桑的古老道韻。

一個蒼茫丶宏大的聲音,在他神魂的最深處轟然響起: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聲音停頓片刻,繼而以一種更加高昂,更加不屈的意誌再次回蕩!

「然,人生於世,當立於天地,自強不息!」

這聲音仿佛穿透了萬古時空,來自人族文明的源頭,帶著薪火相傳的烙印。

不等陸青玄細細品味,那環繞周身的璀璨星河,徹底暴動了。

成千上萬,乃至數以億計的水珠,如同找到了最終歸宿的乳燕,前仆後繼,化作一道道流光,瘋狂地湧入陸青玄的體內!

他的係統麵板,在識海中自行展開。

【人道本源】那一欄的進度條,開始了匪夷所思的瘋狂跳動!

1%……2%……3%……5%!

數值的每一次跳動,都代表著無數生靈的命運軌跡,無數先民的抗爭意誌,融入了他的根本。

他的修為冇有再漲半分。

可整個人的氣質,卻在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份聖人王巔峰的銳氣與霸道,正在被一種更加深沉丶更加厚重的東西所取代。

那是一種承載了眾生悲歡,俯瞰紀元更迭的磅礴與蒼茫。

……

帝路之下。

大愛盟的弟子們還沉浸在自家老祖連破四境的狂喜與震撼中。

陳恪最先從那股威壓中回過神來,他正想組織眾人跪拜恭賀,可當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帝路之巔時,瞳孔卻猛地一縮。

老祖身上的氣息……變了。

如果說剛才的老祖是一柄出鞘的絕世神兵,鋒芒畢露,可斬日月。

那麼現在,他就像是一片包容了億萬星辰的浩瀚夜空,深邃,無垠,不可測度。

「這股氣息……」

陳恪喉結滾動,下意識地失聲喃喃:「老祖他……他這是在頓悟一種至高無上的大道!」

「什麼?頓悟大道?」

「剛……剛突破完就頓悟?」

「開什麼玩笑!連破四境已是古今未有的神話,現在竟當場頓悟大道?這……這……」

……

識海之中,隨著人道本源的不斷湧入,除了那宏大的開篇之音,陸青玄的耳邊,開始響起無數或清晰或模糊的對話與宏願。

「何為道?吾輩修士,於黑暗中斬荊棘,於絕境中辟坦途,為後人開萬世太平,此即為道!」

一個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聲音咆哮。

「天欲滅我,我便逆天!生而為人,頭頂天,腳踩地,何曾屈膝於鬼神!」

一個劍意衝霄,寧折不彎的聲音怒吼。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

一個溫潤如玉,卻蘊含著無上智慧的聲音,緩緩誦念。

無數的意誌,無數的呐喊,無數的宏願,跨越了時間長河,彙聚於此。

在陸青玄的身後,那片空曠的白玉廣場上,竟開始浮現出一道道頂天立地的虛影!

他們有的身著玄色帝袍,頭戴平天冠,眼神中是睥睨天下的雄才大略。

有的手持斑駁書卷,一身儒衫,目光溫和,卻仿佛看透了世間萬法。

有的背負一柄鏽跡斑斑的長劍,身形落拓,渾身散發著能斬破一切的鋒銳。

這些人影,從模糊到凝實,越來越多,轉眼間便站滿了陸青玄身後的半邊天穹。

他們每一個人,都是人族曆史上,留下過不朽傳說的先賢英烈!

其中最弱的氣息,都遠超陸青玄如今境界,赫然是無上玄尊之境!

更有不少身影,周身道韻流轉,已然觸摸到了帝道門檻,是真正的準帝!

而在那無數虛影的最前方,三道尤為偉岸的身影,緩緩凝聚。

左側一人,身披萬獸圖騰戰甲,手持一柄開山巨斧,眸光開闔間,有混沌氣流轉,正是人族上古紀元,帶領人族走出蠻荒,劈開第一片生存之地的辟世人皇!

右側一人,白衣勝雪,盤膝而坐,膝上橫放著一張古琴,他的氣息縹緲難尋,卻又無處不在,是中古時代以音律證道,彈指間鎮殺域外天魔三大魔祖的太音琴帝!

而站在最中央的那道身影,最為樸素。

他隻是一介布衣,手無寸鐵,麵容普通得像個凡人老者。

可當他出現的刹那,辟世人皇的霸道,太音琴帝的超然,儘數內斂,仿佛在向他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隻因他是凡聖,人族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以凡人之軀,逆行伐仙,最終教化萬族,奠定人族萬古主角地位的無上存在!

一皇,一帝,一聖。

連同他們身後那數之不儘的人族先賢虛影。

此刻,儘皆立於陸青玄之後。

帝路之下,大愛盟的弟子們已經完全看不懂了。

那是什麼?

幻覺嗎?

陳恪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睜開,那漫天神佛般的虛影依舊存在。

每一個,都散發著讓他神魂顫栗的古老氣息。

那是一種源自血脈,源自文明根源的……仰望。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弟子手臂僵硬地抬起,指著帝路之巔,指著那無數虛影的前方,聲音抖到變了調。

「那是什麼!?」

所有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然後,集體失聲。

那驚世駭俗的一幕,烙印在了所有人的瞳孔深處:

那辟世的人皇,那超然的琴帝,那樸素的凡聖,連同他們身後上百道氣息磅礴的先賢虛影,竟對著那個黑袍金紋的身影,對著他們的老祖,緩緩躬身。

這,是朝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