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三紙檄文
花廳內,燭火搖曳。
黃蓉將一疊宣紙鋪在案上,抬眸看向沉思中的葉無忌。
“無忌,動筆之前,你可想清楚了。”她道,“白紙黑字一旦傳出去,便冇有回頭路。李文德在成都經營多年,各級衙門盤根錯節。你若寫得不痛不癢,傷不到他的根本;若寫得太過,逼得他狗急跳牆,直接發兵,眼下灌縣的糧草卻撐不起一場大戰。”
葉無忌站在案前,狼毫懸於半空。
他確實有些拿捏不準分寸。
若直接罵李文德是國賊,雖痛快,卻無憑無據。李文德頭頂朝廷烏紗,必會借此指責他構陷上官,反給成都府留下口實。
“蓉兒,”葉無忌道,“李文德最怕什麼?”
黃蓉直起身,雙手交疊在腹前。
“一怕局勢失控,二怕財路斷絕,三怕丟官。”她道,“他封鎖灌縣,打的旗號是查緝私鹽、防備蒙古細作。這便是他的大義名分。”
“那就扒了他的大義。”
葉無忌蘸飽濃墨,落筆寫下:
《告全川父老書:究竟是誰在斷絕蜀中生民之鹽?》
“署名不用灌縣衙門,也不用真名。”他道,“就寫‘青城樵客’。”
程英在旁研墨,目光落在紙上。
葉無忌筆走龍蛇,通篇冇有半句空話,儘是實打實的賬目。
灌縣雪花鹽的成本、運費,以及成都宣撫司私設關卡後強加的厘稅,被他一筆筆列得清清楚楚。
接著,他寫到黑甲軍在烏蒙山道扣押民鹽、打斷腳夫手腳之事。正因如此,成都府各州縣私鹽斷絕,官鹽價格在短短半月內便由每斤三十文漲至一百二十文。
文章末尾,他提出詰問:
川西百姓無鹽可食,漸至浮腫;李製置使的後堂卻日進鬥金。這究竟是在替朝廷查緝私鹽,還是借官威巧取豪奪,斷絕全川百姓的活路?
段明珠掃了一眼,忍不住道:“寫得好!成都府這幾日民怨沸騰,買不起鹽的百姓早已怨聲載道。”
葉無忌冇有停筆,又換了一張紙。
第二篇的標題更加尖銳:
《論大理互市與川蜀防線:斷生銅者,乃蒙古之鷹犬!》
這篇文章直指烏蒙山道扣押五百斤生銅,以及大理使團遇害一事。
葉無忌在文中闡明,大理生銅、滇馬皆是蜀中抗蒙所需。朝廷命官為一己之私,截斷大理互市,射殺大理使者,不僅使西南屬國離心,更令前線將士無銅鑄炮、無馬組騎。
文章末尾更是誅心:
李文德此舉,究竟是在守土安民,還是在替黑石峽外的蒙古大軍拔除後顧之憂?
寫完第二篇,葉無忌額角沁出細汗。
他看向黃蓉:“第三篇,我要動李文德的根基。但這一步邁出去,便是不死不休。”
黃蓉鳳目一凝:“既然拔刀,便不要留力。你手裡不是還有獨眼龍周鐵柱的供詞嗎?”
葉無忌點頭,寫下第三篇:
《成都府茶馬司銀票考:官軍何以豢養茂州嶺巨寇?》
文中隱去了獨眼龍被擒的經過,卻將從他身上搜出的三張成都府茶馬司官鑄銀票,一一列出。銀票的號坎、印戳、撥付日期,俱被謄抄其上,分毫不差。
隨後,他又列舉茂州嶺山匪近三年來洗劫行商、焚燒屯田的時間,與李文德數次清剿所撥糧餉的日期逐一對照。
官軍剿匪,越剿越富;山匪劫掠,越劫越凶。
一筆筆銀票流水,便成了懸在李文德頸上的絞索。
“文章寫好了,怎麼印?怎麼送?”段明珠問道,“成都府四門緊閉,黑石峽關卡又全由黑甲軍把守,連隻蒼蠅都飛不過去。”
黃蓉從容一笑。
“高門大閥防得住車馬,防不住人心。婉兒調配的快乾油墨昨夜又製成一批,老賀帶人連夜排版,今夜便能印出五千張。”
她看向葉無忌。
“成都府內的丐幫弟子有八百餘人。城外菜農、糞夫、柴幫每日清晨都要進城。把民報裁成小條,藏在菜筐、柴捆之中,半日之內,便能散遍成都的大街小巷。”
……
正月初五,清晨。
成都府東市尚未開市,街上的泥濘已經結了一層薄霜。
聚寶齋字畫鋪的夥計剛卸下兩塊門板,便看見門縫裡塞著一疊粗麻紙。
夥計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驟變,連忙轉身跑進內堂。
“掌櫃的,您快看看這個!”
掌櫃戴上花鏡,隻念了半篇《告全川父老書》,手裡的銅水煙袋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火星四濺。
“作孽啊……”老掌櫃嘴唇發白,“快,把門關上!”
“掌櫃的,關門做什麼?”
“糊塗!”老掌櫃壓低聲音,“這是要翻天了!”
他朝後院指了指。
“去把那兩車青鹽鎖好,誰來也不許賣!”
幾乎與此同時,望江樓茶館、錦江書院、提刑按察使司衙門前的照壁,甚至城南大營的轅門木樁上,也都貼滿了三篇文章。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87章三紙檄文(第2/2頁)
起初隻有幾個早起的行人和落魄書生駐足觀看。
可當有人高聲念出“鹽價一百二十文,皆因宣撫司扣押”和“茶馬司官銀豢養茂州嶺山匪”時,整條街頓時人潮洶湧。
“我就說近來鹽價為何貴得嚇人!原來鹽都被官軍扣在關卡上了!”
“連大理運來的生銅都敢搶!這哪裡是官軍,分明是一群披甲的強盜!”
“快看第三張!連茶馬司銀票的號坎都寫得清清楚楚。去年我堂兄死在茂州嶺,難道真是李製置使養的山匪所害?”
憤怒如火,轉眼間便沿錦江兩岸蔓延開來。
書院士子群情激憤。幾個年輕舉人當街撕下衣擺,咬破手指寫下血書,直奔製置使衙門,要求李文德給個交代。
商賈也紛紛停業罷市,聚集到商會大堂,逼著行首向官府討要鹽貨。
不過兩個時辰,三篇民報便在成都府被炒到二兩銀子一張。
買不起原報的,便聚在茶樓聽人抄錄傳閱。紙墨一時脫銷,連抄書先生的墨汁都賣斷了貨。
……
成都府,製置使衙門內堂。
周秉添連滾帶爬地撞開書房大門,頭上的儒巾歪到一旁,臉上毫無血色。
“大人,不好了!外頭全亂了!”
李文德正坐在太師椅上品茶,聞言眉頭微皺,放下茶盞。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蒙古人打過來了?”
周秉添顫抖著將三份揉皺的民報遞上去。
李文德漫不經心地接過,掃了一眼第一張,目光微凝。
看到第二張時,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及至第三張,那幾個清晰的銀票號坎映入眼簾,他手中的建盞猛然裂開,滾燙的茶水澆在手上,他卻渾然不覺。
“這是從何處來的?”李文德聲音沙啞,強壓著怒火。
“滿城都是!”周秉添跪倒在地,“東市、西市、書院、茶樓,連城外軍營都在傳。下麵的人說,今早滿街都是這些東西,根本收不完!”
“青城樵客……”
李文德死死盯著那四個字,牙關緊咬。
“葉無忌!好一個全真教的牛鼻子,好一個灌縣統轄!”
他猛地掀翻桌案。硯臺砸在青磚上,碎成數片。
“他這是在掘老子的根!”
李文德在屋內來回踱步,胸膛起伏不定。
鹽價一事,他可以推給下屬貪腐;大理生銅一事,他可以借口軍情緊急,聲稱暫時扣押。
可茶馬司的銀票,卻是他親自批給茂州嶺獨眼龍的密款!
葉無忌怎麼會知道銀票底細?
獨眼龍落在他手裡了!
李文德背後發冷。若這個把柄捅到臨安禦史臺,或落入四川製置使餘玠手中,他的腦袋必然保不住。
“大人,如今外頭有數十名舉人、數百商賈圍在衙門口,要求官府開倉平抑鹽價,徹查山匪銀票一事……”周秉添擦著冷汗道,“再不想辦法,隻怕民變就在眼前!”
“封!”
李文德猛然停步,眼中凶光畢露。
“傳本官軍令,調黑甲巡檢司全員上街!查封全城書鋪、紙坊、印局。凡私藏、傳閱、抄錄妖言惑眾者,無論士農工商,一律以通敵謀反論處,當場拿辦!”
周秉添身子一顫:“大人,百姓容易拿下,可那些讀書人和商賈……”
“一並拿下!”李文德厲聲道,“誰敢聚眾鬨事,便按從賊論處!”
他又轉向門外。
“傳令城門守將,即刻封鎖四門,許進不許出!給我挨家挨戶搜。老子倒要看看,他葉無忌的手能伸多長!”
黑甲軍的鐵蹄很快響徹成都府的大街小巷。
一隊隊披甲士兵撞開書鋪大門,將掌櫃、夥計按倒在地。書架被砸翻,紙張撕碎,散落滿街。
數十名抄錄民報的書生被套上重枷,押入死牢。
原本喧鬨的街道頓時寂靜下來。百姓躲在門縫後,以恐懼而又仇恨的目光,註視著黑甲軍呼嘯而過。
然而,李文德的大索全城,並未壓住這場風暴。
入夜,黑石峽以北。
成都府左廂步軍營地,位於城北三十裡。夜色沉沉,幾座營帳仍亮著昏黃的油燈。
巡營刁鬥聲剛剛過去,後營一處偏僻軍帳內,周通海的遠房族弟、如今任左廂軍哨官的周柄,悄悄從懷中取出一張殘紙。
身旁圍著四五名伍長和老兵,人人屏息凝神。
“周哨官,上麵當真寫了?”一名老兵壓低聲音問道。
周柄借著燈光,指向紙上關於撫恤銀兩的字跡。
“寫得清清楚楚。朝廷撥下來的冬衣和傷殘撫恤,全被宣撫司截去填了茶馬司的虧空。死在黑石峽的弟兄,撫恤銀子全成了養山匪的買路錢!”
營帳內,眾人呼吸粗重,眼中漸漸泛起血色。
帳外寒風呼嘯,營柵上的火把獵獵作響,照著一張張緊繃而沉默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