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全軍壓上,自尋死路

咚!咚!咚!

荒原上的牛皮戰鼓沉悶作響。

三千名身披生牛皮重甲的蒙古步卒排成八列橫陣。

他們手中高舉一人高的柳木包鐵重盾,每走三步,便齊聲發出一聲短促的呼喝。

“哈!”

數千隻皮靴整齊踩在泥濘的官道上,步調完全一致。

盾牌與盾牌之間的鐵扣相互咬合,正麵看去,整支隊伍如同一道緩緩移動的鐵木城牆,將建昌關前兩百步內的空地擠壓得毫無縫隙。

城樓垛口後方,高壽按著佩刀的手掌布滿冷汗。

“這不是前夜那些各自為戰的雜牌仆從軍。”

高壽聲音低沉。

“這是哈喇巴兒思從北方調來的怯薛步戰精銳。”

葉無忌站在箭樓陰影裡,右手按在斷劍柄上,目光掃過敵陣前沿。

“陣形密而不亂,前後呼應。”

葉無忌沉聲道。

“忽爾赤此前攻城隻懂縱馬亂衝,這位哈喇巴兒思才是真正懂攻城的老將。”

話音未落,敵陣後方傳來一陣尖銳的骨哨聲。

整齊推進的重盾大陣在距離壕溝百步之外驟然停步。

緊接著,盾牆上方裂開無數道手掌寬的縫隙,五千名身穿灰色羊皮襖的步戰弓手迅速從後方穿插上前,半蹲在盾牌之後。

他們手中的騎弓已經換成了兩人高的柘木強弓,弓弦拉滿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仰角,四十五度!”

蒙古千戶用草原土話厲聲呼喝。

“破甲錐箭,三發連射!”

崩!崩!崩!

密集的弓弦震響連成一片。

數千支三棱精鋼重箭脫弦而出,在半空中劃過一道黑沉沉的弧線,越過兩百步距離,朝著建昌關城頭狠狠砸落下來。

高壽臉色大變,扯著嗓子大喊。

“舉木板!全員避箭!”

噗!噗!噗!

沉重的破甲錐箭伴著刺耳的嘯叫砸在女牆青磚上。

堅硬的城磚瞬間被鑿出指頭粗細的深坑,碎石四處飛濺。

兩名輔兵剛抬著包鐵木板衝上城道,從天而降的重箭直接貫穿了厚木板,順勢紮透了前排年輕士卒的鎖骨,將他整個人死死釘在地麵上。

慘叫聲剛起,第二輪箭雨又落了下來。

箭杆擊碎石階,打在鐵盔上叮當作響。

整段城牆被壓製得抬不起頭,守軍隻能蜷縮在女牆根部,用盾牌死死頂住上方。

李成右臂纏著浸血的布條,半蹲在箭樓廊柱後方,腰間的短刀頂在青磚縫隙裡。

他身後的八百名硬弩營弩手單膝跪地,懷裡緊緊抱著上好弦的伏遠弩。

有年輕弩手忍不住想要探頭查看,李成立刻伸手將他的脖頸按了下去。

“彆動!”

李成咬牙低喝。

“蒙古人的步弓力道奇大,探頭就是個血窟窿,聽我號令,誰敢擅自放箭,軍法處置!”

關外中軍旗下。

忽爾赤騎在青驄馬背上,看著城頭上被箭雨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守軍,轉頭對哈喇巴兒思說道。

“萬戶,敵軍已被壓製在女牆後方,此刻若派兩千輕騎順著兩翼淺灘繞過去,定能從側方登上關隘外圍的緩坡!”

哈喇巴兒思麵無表情,甚至冇有側頭看他一眼。

“宗王殿下,你打了這麼多年仗,難道看不出建昌關的地勢?”

哈喇巴兒思勒了勒馬韁,語調極冷。

“關前兩側全是深溝斷崖,路麵僅容三馬並行,騎兵衝上去,除了給城頭當靶子還能做什麼?”

忽爾赤麵色難看。

“可騎兵速度快,隻要衝過壕溝……”

“衝過壕溝又能如何?”

哈喇巴兒思打斷了他。

“冇有重盾掩護,南人的伏遠弩一輪就能射死你半個千人隊,攻堅拔寨,靠的是鐵靴子一步步踩過去,騎兵的馬蹄子根本頂不住。”

哈喇巴兒思舉起手中的鑲金短鞭,指向前方。

“傳令,推木橋。”

前排的重盾步卒再次齊聲踏步,向前壓進至六十步距離。

後方原本隱蔽的五百名仆從軍迅速衝出,兩人一組,抬著數十架加厚包鐵的長木梯,踩著泥濘飛奔上前。

那些長梯足有四丈長,兩端裝有倒鉤鐵爪。

仆從軍頂著城頭偶爾射出的零星箭矢,將長梯轟然推入壕溝之中。

鐵爪精準扣住壕溝對岸的石樁,長梯並排鋪開,轉眼間便在尚有餘燼的壕溝上方搭起了六道一丈寬的臨時木橋。

“過橋!”

蒙古千戶拔刀狂吼。

數百名手持闊刃彎刀的重甲步卒從盾牆後方躍出,踏上木橋,順著斜坡直撲城門下方的死角。

城樓上方,李成從女牆縫隙中死死盯著第一批衝上木橋的敵兵。

四十步。

三十步。

當敵軍前鋒踏上木橋正中央的瞬間,李成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令旗向下狠狠一劈!

“硬弩營,起!”

八百名硬弩營軍士同時從女牆後方翻身而起,手中的伏遠弩端平,黑沉沉的純鋼弩箭正對著狹窄的木橋通道。

崩!

八百張重弩在同一瞬間擊發。

粗大的弩箭撕裂皮甲,發出沉悶的異響,直接貫穿了最前排蒙古甲士的鐵盾。

弩箭去勢不減,將前排敵兵的胸膛紮透後,連帶著將後排的人一同撞飛。

狹窄的木橋上頓時血肉橫飛。

三名蒙古十夫長甚至來不及揮刀,便被數支弩箭同時命中,連人帶盾被巨大的衝擊力掀翻,慘叫著墜入壕溝底部的尖樁叢中。

“裝填!二段射!”

李成高聲指揮,神情冇有半分動搖。

第二排弩手迅速頂上,又是四百支重箭平射而出。

剛剛湧上木橋的第二批敵兵再次被硬生生打了回去,屍體層層疊疊堆在橋頭,阻斷了後續衝鋒的路線。

關外中軍處,忽爾赤眼中露出驚色。

“南人的弩箭竟如此淩厲?”

哈喇巴兒思冷笑一聲,手中的彎刀在馬鞍上輕輕一磕。

“正麵不過是誘餌罷了。”

哈喇巴兒思轉頭看向身側的一名獨眼將領。

“阿勒臺,看清楚正門守軍的動向了嗎?”

獨眼將領躬身道。

“回萬戶,南人的精銳弩手和守城器械全被吸引在正門。”

“很好。”

哈喇巴兒思刀尖微轉,指向建昌關西側那段險峻的山體。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42章全軍壓上,自尋死路(第2/2頁)

“統領你麾下的四個千人隊,扛輕梯,從西絕壁下方摸上去,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西側城頭插上大汗的金狼旗。”

“得令!”

獨眼將領一拽馬韁,率領四隊早已換上短甲、背負精鋼飛梯的死士,借著山林與晨霧的遮掩,悄無聲息地向西側包抄過去。

城樓上,高壽正指揮輔兵往正門下方傾倒滾木,忽然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從西側馬道跑了過來。

“報!總兵,西側絕壁下方發現大量敵軍!”

斥候滿臉是土,急聲喊道。

“他們帶了飛梯,正在強行攀爬西關牆!”

高壽心頭一震,急忙跑到城樓西側的女牆邊遠眺。

晨霧之中,密密麻麻的黑影正順著山體亂石向上攀附。

三十多架輕便的鐵鉤飛梯,已經搭上了西側城牆的青磚。

西側城牆是大理國早年修建的舊牆,高度比正門低了兩丈,且多處牆皮剝落,本就是全關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統轄!”

高壽急忙轉向葉無忌。

“西側隻有五百老弱在守,根本頂不住兩千精兵!末將請調中軍兩千預備隊,立刻趕去西側堵住缺口!”

葉無忌伸手按住高壽的右肩,五指微微發力,將他拉回了掩體之後。

“不能調。”

葉無忌的聲音異常平穩。

高壽急道。

“統轄,西牆若是丟了,韃子就能順著馬道直接殺入甕城,正門的硬弩營也會腹背受敵!”

“哈喇巴兒思等的就是你把中軍調走。”

葉無忌指了指正門外依然嚴陣以待的三千蒙古重盾兵,以及後方按兵不動的上萬騎兵。

“正麵這五千步弓手至今冇有後退半步,他們的重箭一直在封鎖城道,你若率領兩千中軍從狹窄的城道上跑過去支援西側,立刻就會變成活靶子,死傷過半不說,正門防線也會瞬間垮掉。”

高壽擦了擦額頭的汗水。

“可西側若是失守……”

“西側不會失守。”

葉無忌看向西側山崖上方隱約可見的一處石渠陰影,語調緩和下來。

“周彪率人在上麵,引信早已接好,我給哈喇巴兒思留的口子,他既然鑽進來了,就得把命留下。”

高壽看著葉無忌鎮定的神色,原本焦躁的心緒勉強平複了幾分,但目光轉向西側時,依舊滿是擔憂。

西側城頭上,戰況已經惡化到了極點。

守在西側的數十名大理老兵將僅存的十幾個陶製猛火油罐砸了下去。

瓦罐碎裂,黑色的火油順著飛梯流淌,隨後被一支支火把引燃。

烈焰順著木梯升騰而起,兩名正在攀爬的蒙古甲士渾身起火,慘叫著墜落山崖。

但後方的蒙古死士根本不退。

獨眼將領阿勒臺手持一柄重型戰斧,一腳踹翻身前燒焦的屍體,嘴裡咬著一把淬毒短刀,頂著頭頂砸下的碎石,手腳並用迅速爬上了梯頂。

城頭上一名大理守軍挺著長槍刺向阿勒臺的麵門。

阿勒臺左臂圓盾硬生生架住槍尖,右手戰斧橫向猛揮,鋒利的斧刃直接斬斷了白蠟木槍杆,順勢自守軍胸甲上方掠過。

鮮血噴濺而出。

阿勒臺借力翻身越過女牆,重重落在城道上,他順勢拔出嘴裡的短刀,反手刺入身旁一名輔兵的咽喉。

“登城了!”

阿勒臺用草原話厲聲狂吼,戰斧在城道上橫掃開來,硬生生逼退了衝上來的四名大理老兵。

隨著阿勒臺站穩腳跟,後方飛梯上的蒙古死士接二連三翻過女牆。

十餘名身披重甲的敵兵背靠背結成圓陣,手中的彎刀與戰斧瘋狂劈砍,將西側城頭的大理守軍逼得連連後退。

一名年輕的大理什長握著斷刀撲上去,試圖抱住阿勒臺的雙腿,卻被阿勒臺一腳重重踏在胸口,骨裂聲清晰可聞。

“哈哈哈哈!南朝懦夫!”

阿勒臺滿臉是血,仰天大笑,手中戰斧直指城樓方向。

“建昌關破了!”

更多的蒙古甲士順著長梯湧上城頭,西側防線的青磚地麵徹底被鮮血浸透。

關外緩坡上,哈喇巴兒思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他拔出腰間彎刀,緩緩舉過頭頂。

“全軍壓上。”

城樓之上,高壽看著已經失陷的西側女牆,嘴唇咬出了血跡,轉頭望向葉無忌。

葉無忌依舊站在箭樓邊緣,目光落在西側絕壁上方那條隱蔽的舊石渠上,右手兩指緩緩並攏。

敵軍的主力,已經全部擠進了西側狹窄的山道下方。

風聲在山穀間呼嘯,晨光照亮了城頭上一張張滿是血汙的臉龐。

哈喇巴兒思勒住青驄馬,目光穿透清晨的薄霧,冷冷註視著建昌關西側那片不斷湧入的黑影。

忽爾赤在旁邊激動得手背青筋暴起,喋喋不休地催促騎兵全線壓上。

哈喇巴兒思心底隻有對這位年輕宗王的輕蔑。

忽爾赤隻看到西側城頭見血,卻根本不懂步戰攻堅的門道。

建昌關地勢險要,若是強攻正門,兩萬五千人填進去也未必能破關。

正因如此,他從一開始就冇打算在正門決勝。

三十六架包鐵長梯、五千步弓手的壓製,全是為了給阿勒臺創造偷襲西側的機會。

西側城牆年久失修,高度不足,且緊貼絕壁,守軍的滾木礌石根本無法在狹窄區域完全鋪開。

隻要阿勒臺在城頭站穩十息,後續的兩個千人隊就能順著飛梯源源不斷壓上去,直接從內部打開關門。

城頭那個青衫宋將確實有些手段,擊殺烏恩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但在絕對的兵力差距與嚴密的步戰陣型麵前,個人的勇武毫無意義。

“大局已定。”

哈喇巴兒思心中暗想,手中馬鞭輕輕垂下。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破關之後該如何向忽必烈大汗表功,順便將忽爾赤徹底踢出軍權中樞。

然而,當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西側絕壁上方那片黑沉沉的舊石渠時,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那處山崖太陡,山道下方的兩千名先鋒擠得太密了。

若是南人在崖頂留有守軍……

隨即,哈喇巴兒思自嘲地搖了搖頭。

建昌關滿打滿算不足萬人,正門和西牆已經耗儘了守軍兵力,城中那個毛頭小子哪裡還能抽出多餘的人手去攀登絕壁?

他不再多想,手中的鑲金彎刀向前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