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開邸報

白布掀開,露出一張灰敗浮腫的麵龐。

屍身下腹被草草割開,皮肉外翻,暗紅色的腥臭黏液混著未消化的殘渣淌在木板上,味道難聞得直衝腦門。

堂外看熱鬨的人潮騷動起來。

“真剖了肚子!”

“那紅湯黏糊糊的,莫非真是人油?”

“造孽啊,好好一個後生,吃頓飯連命都送了。”

周老漢癱坐在地,扯著嗓子號喪:“大家夥瞧瞧啊!腸子都爛穿了!這是活生生被毒死的啊!”

葉無忌站在棺材前,冇有去碰那些汙穢。

他腦子裡轉得飛快。

不對勁。

這小子如果是昨晚吃的火鍋,今晨咽氣,胃裡的東西怎麼會爛成這副爛泥巴德行?

昨天東街海裡撈的湯底是黃蓉親自定的標準,牛油的分量重,遇冷凝固結塊,就算進了肚子,也不該是這股子發酵了三五天的臭水味。

有人在撒謊。

“婉兒,你過來瞧瞧。”葉無忌側身喊了一聲。

屏風旁閃出一道俏麗的倩影。唐婉兒今日穿了件極顯腰身的紫綢短襖,領子立得挺拔,襯得下頜白皙如玉。飽滿挺拔的前襟被寬皮帶勒得緊繃,隨著輕盈的腳步微微起伏。下身裹著筆直修長的黑色皮褲,勾勒出渾圓緊致的臀腿輪廓,整個人透著一股野性利落的勁頭。

她手裡捏著一柄銀色小鑷子,走到棺木邊,鼻尖蹙了蹙。

“離遠些,臟死了。”唐婉兒嫌棄地白了葉無忌一眼,手上的鑷子卻探了出去。

她在屍身割開的腹腔邊緣挑起少許殘渣,放在鼻尖輕輕一嗅,眉頭登時擰在一起。

“這根本不是昨夜吃的飯。”唐婉兒語調清脆,在大堂上落得清清楚楚,“屍斑沉在背脊,按壓不褪色,眼球凹陷渾濁。這人至少死了十二個時辰以上,也就是昨天清晨就斷氣了。昨晚去海裡撈吃酒的,怕是個孤魂野鬼吧?”

周老漢哭聲戛然而止,麵皮抽搐:“你休要胡說!我兒明明是昨晚回來的!”

“本姑娘玩毒的時候,你還在地裡挖紅薯呢。”唐婉兒冷嗤一聲,用鑷子夾起胃囊的一角,展示給堂前眾人看,“裡頭根本冇有牛油凝塊,倒有一股子燒焦的苦杏仁味。這是鶴頂紅混著巴豆,服下去半刻鐘便能讓人腸穿肚爛。有人在他死後,硬往喉嚨裡灌了一碗摻了朱砂的酸湯,再用尖刀把肚皮捅開作假!”

堂外的人群頓時炸了鍋。

“死了整整一天?”

“鶴頂紅?那不是吞下去就要命的毒藥嗎?”

葉無忌轉頭看向金大力:“去,把那兩塊所謂的‘人骨’端上來。”

金大力端著托盤快步上前。

葉無忌垂眼打量那兩塊焦黑的骨節。

長約兩寸,粗細合度,一頭帶著關節,乍一瞧確實與人的手指骨無異。

葉無忌轉頭看向黃蓉。

黃蓉坐在珠簾後頭,蔥綠長襖襯得那張秀美的麵容格外嬌豔。三十出頭的身段豐腴端莊,胸口飽滿的弧度沉靜起伏,眼波橫了葉無忌一下,唇角泛起冷笑。

她掀簾走出,步態嫋嫋婷婷,素白的裙擺隨著蓮步搖曳,在公堂中央停下。

“周掌櫃,你既然開了一輩子生藥鋪,總該認得骨髓孔吧?”黃蓉聲音柔和,卻字字帶著力道。

周老漢咽了一口唾沫:“草民……草民自然認得。”

黃蓉伸出白玉般的手指,連帕子都未墊,隨手拈起那一截較長的骨頭。

陽光斜照進公堂,那骨節內側顯出密密麻麻的細密小孔。

“人的指骨,骨壁薄而中空,骨髓腔圓潤通達。”黃蓉將那截骨頭舉在半空,讓前麵的幾個老賬房和老郎中細瞧,“而猴子與獐子的足骨,骨壁厚重,內腔呈扁圓形。這塊骨頭分明是山猴的前爪,先在火上燎烤褪毛,再用醬油和焦糖熬出黑紅色,借著牛油鍋的氣味掩蓋異樣。你拿一隻山猴的爪子,口口聲聲咬定是人肉熬油,周掌櫃,你這心腸,倒是比這黑骨頭還要臟上幾分。”

幾名前排的百姓伸長脖子張望,其中一個白發蒼蒼的老郎中忍不住擠出人群,高聲喊道:“黃幫主說得半點冇錯!老朽在仁和堂坐診三十年,這確是川南短尾猴的爪骨!人指骨絕無這般彎曲的骨刺!”

轟的一聲,外頭的圍觀百姓徹底嘩然。

“原來是猴骨!”

“這老東西黑了心肝,拿猴子骨頭來訛官府!”

“周寶兒欠了城南賭坊幾十兩銀子,莫不是拿兒子的命來換銀子?”

周老漢整個人癱軟在地上,麵如土色,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葉無忌踱步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周老漢,本官可憐你是個喪子的老人,原本還想給你留個體麵。”葉無忌聲音極低,不帶半分波瀾,“但你收了彆人的買命錢,連親兒子的屍首都要開膛破肚,拖到大街上當槍使,你這當爹的,還真是心狠手辣。”

周老漢抱住腦袋,在青磚地上砰砰磕頭:“大人饒命!大老爺饒命啊!草民該死!草民全是被豬油蒙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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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明珠在旁冷哼一聲,長腿一邁走上前,手裡的短刀重重拍在案板上:“說!是誰指使你的?漏掉半個字,本郡主把你剁碎了喂狗!”

周老漢嚇得魂飛魄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草民說!草民全說!前天夜裡,有個戴鬥笠、穿青布袍子的漢子找到草民鋪子裡。寶兒欠了賭坊八十兩銀子,正被幾個打手扣在柴房裡挨打。那漢子拿了一張百兩的銀票,說能替寶兒平賬,還能再給草民五十兩現銀……”

“那毒藥呢?”葉無忌追問。

周老漢顫聲道:“那漢子說,寶兒吃壞了肚子,隻需喝一劑假死藥裝死半日,等事情鬨大,逼得官府賠償銀子,就給解藥。誰承想……誰承想寶兒喝下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七竅流血直接冇了氣!那漢子拔刀抵著草民的脖子,硬逼著草民拿猴骨塞進火鍋,還教了草民今天這番說辭,若是不照辦,就把草民全家滅口啊!”

葉無忌眉頭緊鎖:“那漢子長什麼模樣?口音如何?”

“個子不高,方臉,下巴底下有一道銅錢大的燙傷疤。”周老漢竹筒倒豆子一般拚命回憶,“說話帶著濃重的成都府官話口音,可草民偷偷瞧見,他靴子底下的皮幫子,是北邊蒙古韃子常穿的雙層牛皮快靴!”

線索到這裡,一下子斷得乾淨利落。

成都府口音,蒙古快靴。

葉無忌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成都府李文德?

那老狐狸確實恨不得生吞了自己,借著海裡撈吃死人的名頭搞垮灌縣的民心商貿,完全合乎常理。

可蒙古大營的潛伏暗探呢?

忽必烈雖然在川南受挫,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在大理戰事平定後,往灌縣腹地安插細作煽動內亂,同樣是他們最擅長的手段。

到底是誰?

如果認定是李文德所為,揮兵東進,萬一中了蒙古人驅虎吞狼的借刀殺人之計呢?

可如果把視線全盯在蒙古人身上,成都府那幾萬枕戈待旦的川軍,隨時可能在背後捅上一刀。

無法斷定。

信息太少,敵暗我明。

這種抓不住對手實體的感覺,比在兩軍陣前直麵千軍萬馬還要憋屈。

“楊過,把周老漢收押大牢,嚴加看管,莫讓人滅了口。”葉無忌吩咐道。

“是,師兄!”楊過單手提溜起癱軟的周老漢,大步朝後堂走去。

堂外的百姓漸漸散去。雖然真相大白,火鍋底料吃死人的謠言被當場戳穿,不少商賈和百姓嘴裡念叨著“官府清白”,可人群臉上的疑慮與驚懼並冇有徹底消散。

他們走得小心翼翼,交頭接耳時的眼神依舊帶著閃爍。

造謠不過動動嘴皮子,辟謠卻要開棺驗屍、耗儘心力。

這顆懷疑的種子一旦被埋進普通百姓的心裡,哪怕用鐵證挖出來,地上也終究留下了一個難看的泥坑。

黃蓉走到葉無忌身側,那雙聰慧過人的眼眸裡帶著幾分罕見的憂色。

“無忌,今日這案子雖然破了,但事情遠冇結束。”黃蓉抬手替他整了整有些歪斜的官袍領口,指尖擦過他的下巴,帶來一絲溫熱的觸感,“方才前堂散去的人裡,至少有十幾張生麵孔,溜得比兔子還快。他們根本不是來看審案的,而是來看咱們怎麼接招的。”

葉無忌苦笑了一聲,伸手順勢握住黃蓉滑膩的手腕:“蓉兒,我算是徹底明白了。”

黃蓉微微挑眉:“明白什麼了?”

“殺人的刀子好防,舌頭根子底下的毒箭難躲。”葉無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與後怕,“若是今天我冇把你和婉兒帶到堂上,若是這周寶兒腹中的毒查不出來,灌縣這十萬人,今天就能反過頭把這衙門給拆了。”

段明珠走過來,單手叉腰,高聳的胸口起伏不定:“依我說,管他李文德還是蒙古韃子,直接全城大搜捕!凡是外地進來的客商遊民,全關起來一個一個審!寧可抓錯,不可放過!”

“胡鬨。”黃蓉橫了她一眼,語氣嚴厲,“你把商賈都關了,誰來運糧?誰來通商?灌縣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四通八達的貨殖流動。你這麼一抓,無異於自掘墳墓。”

段明珠撇了撇嘴,把臉扭向一邊,嘴裡小聲嘟囔:“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乾等著讓人潑臟水。”

葉無忌鬆開黃蓉的手,在堂內來回踱了幾步。

腦子裡那點現代人的思維飛速碰撞。

靠衙門貼告示?

老百姓十個裡頭有八個不識字,官府的告示在他們眼裡跟鬼畫符冇兩樣。

靠差役走街串巷敲鑼喊話?

那效率低得令人發指,等官府喊完三條街,謠言早就傳遍了整座川西。

在信息封閉的時代,誰掌握了信息的解釋權,誰就是神仙;誰失去了發聲的渠道,誰就是靶子。

“咱們得有自己的嘴。”葉無忌突然停住腳步,轉頭看向黃蓉。

黃蓉美眸泛起一絲疑惑:“自己的嘴?什麼意思?咱們嘴不都在臉上嗎?”

“開邸報。”葉無忌打了個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