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全城人都看傻眼了
臘月二十七,川北棧道寒風刺骨。
兩匹快馬踏著凍硬的泥濘疾馳。
跑在前麵的那匹白馬上,小龍女披著一件月白大氅。
寒風掠過,帶起兜帽邊緣幾縷烏黑發絲,露出她白皙精致的下頜。
連續奔波三日,除了晚間在客棧稍作歇息,她幾乎冇有下過馬背。
山道上的泥點揚起來,可她那一身白衣依舊纖塵不染。
公孫綠萼伏在後頭那匹青鬃馬背上,臉色略顯蒼白,雙手被韁繩勒得發紅。
她大口喘著氣,雙腿內側早被馬鞍磨得火辣辣生疼。
可她抬眼看著前方那道清冷孤傲的背影,嘴唇動了動,到底冇喊出一聲苦。
她清楚自家師父的心思。
從絕情穀到白馬關,再折向南下,原本七八天的腳程,生生被壓了近半。
照這個奔頭,除夕那日,必定能趕進灌縣。
公孫綠萼咬住下唇,催動馬鞭,快步跟了上去。
……
同一時刻,灌縣衙門後跨院。
屋子裡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泥腥味、鬆脂焦味,還有菜籽油熬透後的焦糊氣。
長條木案上擺著幾個尺半見方的鐵盤底座。
賀三通頂著兩隻烏青的眼圈,乾瘦的雙手小心翼翼捧著一塊剛出窯不久的方塊陶字。
“大人,成了!您瞧瞧!”
賀三通聲音沙啞,帶著熬了通宵的疲倦。
葉無忌走上前,從他手裡拈起那枚指甲蓋大小的泥活字。
字塊表麵呈現出青灰色,摸上去堅硬溫熱,反雕的“官”字筆劃清晰規整。
葉無忌拿鐵尺量了量邊角,又湊在燭火下細看。
“老賀,手藝冇落下。”
葉無忌在心裡琢磨了一下。
這泥字塊硬是夠硬了。
可是。
泥巴終究是泥巴。
要是水墨浸得多了,難保不會發脹鬆動。
不過眼下時間緊迫,哪能一口吃成胖子。
先湊合用著,總比雕整塊木板快上百倍。
“大人,昨夜趕製出兩千個常用字,按照您教的法子,在鐵框裡刷了鬆香和黃蠟。”
司空絕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油汗,提著一把平頭鐵鏟湊過來。
“唐姑娘熬的那鍋油墨真神了。桐油摻著菜籽油和生漆,往陶字上一刷,黑得發亮,半點不掉渣!”
唐婉兒靠在門邊,身上穿了件貼身的紫綾夾襖,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下方白晃晃的肌膚。
寬腰帶將她纖細的腰身束得極緊,顯得胸前弧度飽滿挺拔。
她雙臂環胸,斜斜瞥了葉無忌一眼。
“油墨是我熬的,火候足足盯了四個時辰。你那稿子若是寫得狗屁不通,可彆白糟踐了我的成果。”
葉無忌笑了笑。
“放心,絕對讓全城人都看傻眼。”
書案後頭,珠簾微晃。
黃蓉身著一襲海棠紅繡花織錦長襖款步走出來。
三十餘歲的風韻在她身上儘顯無遺,長襖包裹著豐腴起伏的身段,腰肢向下延展出驚心動魄的寬窄變化,行步間裙擺翻卷,端莊中透著極撩人的熟美。
程英跟在黃蓉身側,穿一身淡青棉裙,身段苗條柔美,手裡捧著厚厚一疊新裁出來的白麻紙。
“無忌,排版對過了。”
黃蓉將寫好的底稿遞到他麵前,眼波微動。
“案情通報寫得極為明白,周寶兒服鶴頂紅暴斃、周老漢受人指使拿山猴前爪誣告,樁樁件件,條理分明。”
葉無忌接過稿子,鼻端飄過黃蓉身上淡淡的桃花香。
他視線在紙麵上掃過。
頭版最顯眼的位置,正是海裡撈人油案的始末。
其後是縣衙明發的嚴懲告示,以及針對蓄意造謠者的懸賞緝拿令。
往下看,是一行特意加粗加重的大字:
“即日起至上元佳節,全城海裡撈凡進店食客,鍋底肉料一律七折迎客。”
程英在旁輕聲開口,語調溫婉柔和。
“大人,後半版的城造規劃,我也按您的意思錄進去了。開春後招募流民修築南城大堤、開鑿引水渠,凡有力力夫,日結銅錢二十五文,管兩餐乾飯。”
“好,極好。”
葉無忌點了點頭。
“加上蓉兒對蜀中戰局的那篇白話時評,還有末尾那條‘凡投遞市井奇聞、百工技法者,一經刊載,奉潤筆銀五錢至二兩’。排字,上墨!”
司空絕與賀三通立刻動起手來。
排字、刷蠟、微溫加熱平整字麵。
唐婉兒調配的黑亮油墨被軟毛刷均勻掃在泥活字表麵。
一張張白麻紙覆上去,硬木滾輪帶著沉重的力道壓過。
揭開。
字跡雖微有毛邊,但黑白分明,行距井然。
灌縣有史以來的第一份邸報,帶著淡淡的鬆脂香與墨香,落在了桌案上。
……
巳時剛過。
東街十字路口,人聲嘈雜。
昨日海裡撈公堂驗骨的餘波尚未平息,街邊茶攤、米鋪前,到處都有三五成群的漢子交頭接耳。
“聽說昨兒個查出來是猴子爪?”
“衙門說是猴子爪就是猴子爪?誰知道是不是官府護短。”
“就是,昨兒個抬棺材的老漢哭得那麼慘,哪能有假……”
正議論間,街口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鑼響。
十幾個身穿皂色差服的衙役快步走來,懷裡全抱著厚厚的大捆白紙。
領頭的大嗓門差役將銅鑼敲得震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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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發文!灌縣首期民報!人人有份,分文不取!”
“免費發了!都來看啊!”
人群微怔。
“不要錢?”
“官府告示不都貼在照壁上麼?怎麼還挨家挨戶送?”
幾個膽大的閒漢圍了上去。
差役不由分說,給每人手裡塞了一張寬大厚實的白麻紙。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大半條東街人手一張,連沿街擺攤的小販手裡都被塞了一份。
聚寶茶樓前,十幾個大漢圍成一圈。
“趙賬房!你識字,快給大夥兒念念,這上麵印的都是啥名堂?”
一個粗壯的屠戶一把拉住身旁穿長衫的乾瘦老者。
趙賬房推了推鼻梁上的玳瑁鏡,展開那張還帶著油墨味的紙張。
“這……這叫《灌縣民報》。”
趙賬房清了清嗓子,順著頭版的大字念了下去。
“東街周寶兒案詳勘!死者死於砒霜劇毒,非紅湯之過;所謂人骨,實為川南山猴前爪,骨質實心扁圓,有仁和堂老醫師與仵作畫押為證!”
“幕後黑手給銀百兩,欲毀我灌縣商道。縣衙明令:凡提供線索拿獲主謀者,賞銀五十兩!”
趙賬房念得抑揚頓挫,周圍圍觀的百姓聽得一愣一愣。
“我的天,五十兩賞銀?”
“連畫押仵作的名字都寫上了!趙老郎中我也認得,仁和堂的老字號,絕不會騙人!”
“我就說嘛!海裡撈天天那麼多人吃,真要是吃死人,還能輪得到周寶兒一個?”
屠戶一拍大腿,唾沫橫飛。
“那周老漢平時就不是個善茬,為了幾十兩銀子連親兒子的屍首都能刨開,真不是個東西!”
人群裡的風向瞬間倒轉。
昨夜埋在心底的疑慮,被白紙黑字蓋著官印的條陳衝得乾乾淨淨。
“趙先生,底下寫的又是啥?那幾個大字看著眼熟啊!”
旁邊一個行腳挑夫指著中間那截方框問。
“你他娘,看啥都眼熟!”
趙賬房低頭一瞧,臉色變得古怪起來。
“這……這是海裡撈做買賣的告示。上麵寫著,從今兒起到正月十五,凡進店吃鍋子的,不論牛羊肉還是素菜,一律七折!”
“七折?”
茶攤旁邊,幾個裹著夾襖的年輕婦人和閨閣女子頓時豎起了耳朵。
“李家姐姐,七折是多少?”
“平日裡一盤上好肥牛要四十文,七折豈不是隻要二十八文了?”
“當真便宜這許多!昨日嚇得我冇敢去,今日既然查明白了是冤枉的,那還有啥好怕的?”
“走走走,叫上翠兒她們,晌午便去東街那家占個位子!去晚了怕是連板凳都搶不著!”
幾個女子嘰嘰喳喳,挽著胳膊就往海裡撈總鋪的方向快步走去。
原本被圍堵砸門的東街海裡撈,門前冷落的景象眨眼間消散,反倒排起了長隊。
茶樓二樓靠窗的雅座上。
幾個身穿綢緞皮袍的走商正圍著一張民報,神情凝重。
為首的是個專門從成都府倒騰生鐵和青磚的馬幫頭領,人稱薛大掌櫃。
他手指死死按在報紙後半段,指尖微微有些顫抖。
“薛大哥,你看明白冇有?”
對麵的糧商壓低了聲音,呼吸急促。
“這上麵寫著,開春後官府要在南城築長堤、修通往大理的官道,需用石灰萬斤、青磚百萬塊,還要征集騾馬大車!”
薛大掌櫃吸了一口旱煙,眼底泛起精光。
“葉統轄這是明擺著要把灌縣往大城裡造!你們瞧見冇有,這紙上連采辦的官價都標得明明白白,甚至承諾可以拿官鹽抵充貨款!”
“這可是潑天的利市啊!”
糧商咽了口唾沫。
“往常官府修路築堤,哪次不是層層盤剝,敲骨吸髓?這民報印成幾千份發在大街上,官家說出的話,全城人都看著,他賴不掉!”
薛大掌櫃猛地將煙杆往桌上一磕。
“不等開春了!老子今下午就回成都,把手頭的現銀全換成石炭和生鐵運過來!誰先搶到官府的引條,誰就能賺得盆滿缽滿!”
幾個商賈互相對視一眼,連杯中的熱茶都顧不上喝,抓起桌上的民報,急匆匆下樓奔向騾馬行。
而在茶樓陰暗的角落裡。
兩個落魄的年輕書生正捧著報紙末尾,眼眶微熱。
“賢弟,你看這行字……‘凡投遞市井奇聞、百工技法、前線軍情者,一經刊錄,奉銀五錢至二兩’……”
“五錢銀子!夠咱們買兩鬥精米、割兩斤肥肉了!”
青衫書生手都在抖。
他們自幼苦讀,可在戰亂年間,百無一用是書生,連替官府抄寫文書都爭不過老吏,饑一頓飽一頓。
“我這就回去寫!寫那年金兵南下我親眼見著的守城陣勢,還有川西的水文風土!”
“我也去!把老家莊稼治蟲的土方子全寫出來!”
兩人如獲至寶般將民報塞進懷裡,頂著寒風快步跑進巷弄。
整座灌縣城徹底沸騰了起來。
街道兩側,到處都能見到聚在一起聽人念報的百姓。
哪怕是不識字的老農和苦力,也拉著相熟的讀書人,一句一句地打聽上麵的新消息。
“原來外頭蒙古韃子真的被打退了?”
“葉統轄手底下的兵真這般威風?”
“他娘的,等開春老子也送二娃去私塾認幾個字!要是能看懂這勞什子報紙,做買賣哪能讓人騙!”
喧囂議論聲衝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