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統轄萬聖
東街公賬上的認捐條子壘了半尺高。
程英捧著賬冊,青玉般的指尖在算盤上輕輕撥動,珠子撞擊發出清脆聲響。
她身段纖秀柔韌,淡青棉裙外罩著半臂白狐坎肩,領口露出一截白皙細膩的頸項,溫潤得宛如初春化凍的溪水。
“程姑娘,十三家商號加上車行,現銀已入賬七千四百兩,餘下一千二百兩記在恒豐銀號的期票上。”
程英輕聲細語地合上賬冊,“老梁那邊要添兩座大灰窯,司空絕要支銀子買西山的石炭,這些開銷算下來,賬上還有結餘。”
葉無忌換了件半舊的青布棉袍,兩手揣在袖子裡,轉頭看向身側的黃蓉:“蓉兒,庫裡存的年糧,可都分放下去了?”
黃蓉站在廊簷底下。
她穿一件海棠紅織錦緞襖,緊致的衣料裹著成熟豐腴的腰身,前襟飽滿挺立,將那份渾然天成的婦人風韻襯得極惹眼。
寒風拂過,吹起她額前幾縷細碎的青絲,那張俏生生的鵝蛋臉上帶著從容不迫的氣度。
“昨日便讓各坊正挨家挨戶核對了丁口。”
黃蓉側過臉,眉眼間浮動著清淺的笑,“按你的規矩,凡是在工坊、泥隊裡領工分的,每戶發十斤白麵、五斤菜油、三斤醃豬肉。無家可歸的單身漢子,東跨院和南校場支了二十口大鐵鍋,臘月三十那晚連開三天流水席,粗糧細糧管飽。”
葉無忌長舒了一口氣:“走,去南門外的大棚瞧瞧。光聽賬房報賬不作數,我得親眼看著他們碗裡有乾的,心裡才踏實。”
黃蓉淺笑一聲,伸手替他撣了撣肩頭的落雪:“你這個七品統轄,做得倒比臨安城裡那些穿紅著紫的相公們勤勉得多。”
兩人出了縣衙後門,未帶大隊兵卒,隻有楊過背著玄鐵重劍走在三步開外,程英提著小巧的炭爐跟在側後。
沿著南街一路往前走,空氣裡的焦糊味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柴煙與煮雜糧的香氣。
街麵雖不算寬,卻掃得乾乾淨淨。
沿街的泥胚房頂上全鋪了新紮的麥秸,門楣處斜插著新折的冬青枝。
幾個垂髫小兒穿著粗布厚襖,手裡捏著油炸的菜團子,在巷口追逐嬉鬨,臉上凍得通紅,眼睛裡卻全是活泛的精氣神。
“半年前,這地方還是野狗刨屍的荒墳圈子。”
葉無忌停在一家醬菜鋪子門前,低聲說道。
黃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鋪子門板半開著,一個斷了半截小臂的中年漢子正用獨臂吃力地搬動醬缸。
漢子身上穿著統轄營退下來的號衣,雖洗得發白,卻收拾得齊整。
門檻內坐著個婦人,手裡納著厚千層底,腿邊放著一簍新蒸出來的黃米窩頭。
婦人抬頭見有人駐足,忙擦了擦手招呼:“客官要打醬油還是稱醃菜?今晨剛開的缸,新鮮著呢。”
葉無忌笑了笑,摸出兩文銅錢遞過去:“討兩碗熱井水潤潤嗓子。”
婦人連忙接過,轉身盛了兩碗騰騰冒白氣的開水出來,滿臉堆笑:“客官快喝,大冷天的莫凍著。”
楊過上前一步,打量著屋梁上掛著的兩刀白花花的臘肉,問道:“大嫂,今年年景不好,外頭都在鬨饑荒,你家這肉是打哪兒買的?”
婦人擦了擦圍裙,嗓門頓時高了幾分,滿臉都是掩不住的底氣:“瞧這位小哥說的!這哪是用錢買的?俺當家的在東街水泥坊裡篩砂子,一天能掙三十文硬錢,昨兒個衙門發犒賞,統轄老爺額外給賞了這刀肉!咱們灌縣跟彆處可不同,隻要肯出力氣,頓頓都有雜合麵窩頭吃,餓不死人!”
斷臂漢子也直起腰,咧嘴笑道:“可不是麼!前年在利州路,韃子一把火燒了莊子,俺一家老小逃難到川西,路上餓死了兩個娃,俺這條膀子也是被亂兵砍廢的。本以為到了灌縣也是等死,誰知葉統轄設了以工代賑,俺雖然少隻手,也能幫著看庫房、推小車。如今不僅能吃飽,還能攢下幾十文給小妮子做件花襖!”
漢子說得興起,眼眶有些泛紅,抬手抹了一把粗糙的臉。
黃蓉端著熱茶,靜靜聽著,美眸轉向葉無忌。
葉無忌神情平靜,隻溫聲道:“日子能過下去便好。過了年,城南還要開渠引水,到時候活計更多,工錢隻增不減。”
漢子連連點頭:“借客官吉言!隻要葉統轄在一天,咱們這幫苦哈哈就有一天的活路!”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973章統轄萬聖(第2/2頁)
出了醬菜鋪,一行人往城外的大棚走去。
放眼望去,城郊平整的農田上,整整齊齊排布著上百座覆著厚實油布與草簾的長棚。
棚邊挖了深溝,引著後山溫泉流下來的溫水,白茫茫的霧氣在雪地裡蒸騰。
掀開厚重的草簾子,一股混雜著泥土芳香的暖意撲麵而來。
棚內綠意盎然,齊腰高的木架上爬滿了水靈靈的黃瓜秧,下頭一塊塊黑油油的肥土裡,小白菜、青水蘿卜長得青翠欲滴。
十幾個農婦挽著袖子正在掐菜,清脆的折菜聲不絕於耳。
“大人!”
管大棚的老圃頭宋老漢提著木桶小跑過來,見是葉無忌,慌忙要往泥地裡跪。
葉無忌一把托住他的手肘:“宋叔,說了多少回,地頭棚裡不興這個。這批菜長勢如何?”
宋老漢站直了身子,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來,笑得合不攏嘴:“回大人的話,好得冇法說!這地龍火道晝夜不熄,油布透光又保溫,原本冬月裡絕見不到的青菜,如今一天能拔下千把斤!東街的海裡撈每天天不亮就拉走六百斤,剩下的送到城中菜市,半個時辰就被搶光了!”
程英抿唇輕笑:“如今成都府的世家大族,專門派了管事快馬出城,到咱們灌縣來訂這冬日青菜。一簍鮮黃瓜能賣到一兩銀子,倒成了咱們統轄衙門的一大項進項。”
葉無忌伸手捏了捏嫩綠的菜葉,神色自若:“賣給有錢人的算他們的,城裡百姓買菜,價格必須按平價走。過年這幾天,讓大棚每天多拔五百斤,分給各營將士的家眷,還有城北流民窩棚,每人分一把青菜下鍋。”
宋老漢眼圈一熱,連聲應道:“哎!小老兒省得!大人宅心仁厚,城北那些剛進城的叫花子,天天念著大人的長生牌位呢!”
巡視完大棚,日頭已經升到當空。
冬日難得出了點淡薄的暖陽,街道兩側的人流逐漸密集起來。
因為水泥路大獲全勝,加上民報傳遍全城,街麵上的氣氛比往日熱鬨了數倍。
海裡撈門前排著長龍,鐵匠鋪裡叮當聲震天動地,成衣鋪、油坊、麵鋪全是采買年貨的人影。
葉無忌負手走在人群中,看著這滿街煙火,緊繃了數月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下來。
“葉統轄?”
一聲略帶遲疑的驚呼突然在街旁響起。
葉無忌腳步一頓,轉頭看去。
隻見路邊一個支著茶水攤子的老漢正揉著昏花的眼睛,死死盯著葉無忌的臉。
老漢身後還站著兩個正在吃大餅的泥水匠,手裡還拿著磨平的鐵抹子。
“真是葉統轄!”
老漢手裡的粗瓷大碗當啷一聲掉在木板上,水潑了一地。
他撲通一聲,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的水泥路麵上,額頭猛地撞向地麵。
“青天大老爺啊!”
這一聲帶著哭腔的高喊,在喧鬨的街市上顯得格外突兀。
周圍的喧嘩聲驟然一落。
正在排隊買鍋底的食客、挑著擔子的腳夫、店鋪裡的掌櫃夥計,紛紛停下動作,齊刷刷轉頭望過來。
“是葉大人!”
“統轄大人微服巡街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原本還在各忙各的百姓,眼神瞬間變了。
冇有恐懼,冇有退縮,那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感激與崇敬。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跪了下來。
幾個滿身煤灰的礦工扔下扁擔,跪了下來。
沿街做買賣的商賈、從大棚運菜回來的漢子、甚至連巡街的幾個老差役,全都神色莊重地整理衣襟,朝著街心那道青色身影,齊刷刷地伏倒在地!
整整半條街,數千人如推倒的麥浪一般,自發地跪拜下去。
“草民等拜見統轄大人!”
“大人萬家生佛,救我全家性命!”
“大人萬聖!”
不知哪一個老學究扯著破鑼嗓子喊了一聲“萬聖”,後頭數千百姓便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聲浪排山倒海般在街巷間炸裂開來!
“大人萬聖!”
“統轄大人萬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