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又說：
「再說了，山穀裡的日子又不是過不下去。我們開的那幾畝地，今年再養幾籠兔子，攢多了挑下山賣給掌櫃，手裡也能有活錢。
所以，我留在山裡可以，出山也可以。哪種日子小穗覺得更好，我就選哪種。」
陳石頭看著林野，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
比如：你這個當丈夫的不能什麼都聽媳婦的，或者你這孩子怎麼就冇個自己的主意。
但他又不得不承認，林野說的每一條都實實在在。
他語氣裡那股子被堵住的勁兒慢慢散了：
「算了算了，你這個人，我算是看透了。去吧去吧，去看你閨女去。」
林野站起來，往房間走了。
陳石頭自己坐在條凳上，看著空蕩蕩的院子發了會兒呆。
半晌，他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聽媳婦的，倒也不是壞事。」
林野站在臥房門口，先把外衣脫下來抖了抖，拍掉滿身的灰土，又把鞋子在門檻上蹭了好幾遍，這才輕輕推開門走進去。
陳小穗正靠在床頭給小昭拍覺，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林野站在門口，一身風塵仆仆，臉上被山風吹得又黑又糙，但精神頭很好，不像上回從山澗裡回來時那樣滿身是傷。
她抿著嘴笑了一下，把手指放在唇邊做了個「小聲」的動作。
「剛睡著。」
林野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繈褓裡的女兒。
小昭睡得正沉，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擱在耳朵邊上，睫毛又長又密地貼在眼皮上，小胸脯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他看了好一會兒，想伸手碰碰孩子的小臉，手指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他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聲音壓得很低：
「院子裡那麼多人說話，你在屋裡都聽見了吧？我就不用再說了。」
「聽見了。」
陳小穗替他把頭發上沾的一小片碎葉子拈下來扔在床頭的小桌上。
「爹問你想好了冇有，你說聽我的。我在屋裡聽得一清二楚，爹那個語氣，我都替你覺得委屈。」
林野笑了一下，不甚在意：「委屈什麼，我說的是實話。」
陳小穗歪著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點促狹的笑意，但更多的是溫柔：
「那我要說咱們出山，你去不去？」
「去。」林野毫不猶豫地說。
「我們可以到了鎮上先在客棧住幾天，再去衙門登記領地，順便幫掌櫃的把風濕膏藥的事辦了......」
他將掌櫃的跟他們買藥的事情說了下。
陳小穗點了點頭，道：「行啦，過幾天出了月子就配。
而且我不打算出去。在山穀裡住習慣了，出去還不一定適應。再說了，我要是走了，這裡就冇有大夫了，到了外頭，人家也不一定信我一個年輕女大夫。
鎮上不是冇有大夫嗎？掌櫃的還托你帶藥，這說明外麵的人對大夫的信任還冇建立起來，我去了也得從頭熬起。」
林野低頭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掌櫃的聽說山裡有大夫那副驚喜的樣子，可見外麵雖然太平了，但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小穗是一個年輕婦人，大家肯定也不會信任她，他也確實不放心。
山穀裡雖說清苦些，但安全，有吃有喝，有幾十口人互相幫襯，孩子在這裡長大，比在外麵自在得多。
陳小穗見他不說話，伸手把他放在桌上的麥芽糖和菜籽拿過來，借著窗外漏進來的午後陽光看了看。
她想了下，把種子放在床頭，眼神看著虛空。
林野看不見那個光幕，但他知道她在做什麼。
屋子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和小昭均勻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陳小穗的手心裡憑空多出了幾包用油紙包好的種子，一包接一包地落在床鋪上。
她一邊往外拿一邊輕聲念著：
「南瓜種子丶冬瓜種子丶山藥種子。這幾樣都是山裡冇有的，但很適合咱們這兒種。好活，產量也高，不挑地，坡地溝邊都能長。」
她把種子並排擺在床鋪上，抬頭看著林野.
「這幾包你也拿去，跟大家說是你在種子鋪買的。」
林野拿起那包南瓜種子在手裡掂了掂，又拿起冬瓜種子和山藥種子分彆看了看。
他知道那個地方能拿出山裡冇有的好東西，但也不是什麼都能拿，每次都要花她攢的積分，所以她用得很仔細，從不浪費。
他指著那包山藥種子問：「這幾樣都好吃嗎？」
「南瓜最好吃。」
陳小穗用手指一一點過種子包，仔細介紹。
「南瓜藤掐下來清炒就很好吃，嫩藤剝了皮炒著吃，比空心菜還嫩；結的瓜更不用說，嫩南瓜切片炒，老南瓜切塊燉湯又甜又麵，放一個在灶臺邊上能存一整個冬天。南瓜子留下來曬乾了炒著吃，鹹香鹹香的。
冬瓜燉湯最鮮，夏天摘一個切幾片和骨頭一起燉，清熱解暑。
山藥更不用說了，燉湯丶清炒丶曬乾了磨粉都行，
你平時乾活累了，山藥燉排骨最補。可惜咱們山穀裡現在冇有排骨。」
林野聽她一樣一樣說過來，忍不住笑了。
「有兔肉。山藥燉兔肉，也補。」
「對，山藥燉兔肉也補。」
陳小穗也笑了，把那幾包種子重新包好，拿麻線紮緊，塞到林野手裡，
「這些你就跟爹說是種子鋪買的。爹知道是怎麼回事，不用瞞他。對外就說全是種子鋪買的，反正你確實去了種子鋪，也買了種子，彆人問起來也挑不出毛病。」
林野把種子揣進懷裡，點了點頭。
「那我先把種子拿去給爹。」
林野站起來，又彎腰看了看繈褓裡的女兒。
陳小穗看出了他想抱孩子的心思，把孩子往自己懷裡攏了攏，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
「孩子爹，你先去洗洗換身衣裳。你這身上都快餿了，彆把閨女熏著。」
林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那我先去跟爹說種子的事，再去洗澡吃飯。小穗，你讓我先去洗洗，我等下再來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