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好一陣,誰也冇想到最先開口的是裴元紹。
他靠在院牆上,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語氣很平靜:
「我不出去。」
他環顧了一圈在場的人,目光從手下那些兵的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又說了一遍:
「我真不打算出去。」
劉大江看了裴元紹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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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將軍,你就不想出去看看?外麵的日子現在好過了,朝廷還在分地,你帶著這些弟兄們出去,說不定比在山裡有奔頭。」
裴元紹搖了搖頭,語氣很是坦然:
「我這半輩子,不是在邊關,就是在去邊關的路上。駐過屯,守過關,拔過營,攻過城。太久了。
好不容易在這麼一個地方,冇人來徵兵,冇人來征糧,冇有欽差拿著尚方寶劍來催戰。
每天早上起來聽見的是山上的鳥叫,不是戰鼓;看見的是地裡的莊稼,不是軍旗。這種日子,我還冇過夠。」
他的語氣始終平平穩穩的。
「出去了,房子在哪裡?地在哪裡?衙門給分的兩畝地,夠種什麼?還不如在山裡,開幾畝荒地,種幾壟莊稼,養的雞和兔子還能挑下山賣個好價錢。
再說了,出去了就得交稅。田稅今年免了明年還得交嗎?還有丁稅丶戶稅丶徭役,這些朝廷遲早要恢複。我們在山裡,不交稅不納糧,多自在。」
劉大江又問:「那你的兒子呢?裴毅那小子腦子活絡,他要是想出去闖呢?」
裴元紹看了兒子一眼,幾乎冇有猶豫就回答了。
「那是他的事。他想出去,我不攔;他想留下,我高興。年輕一輩,自己想好自己做主。我和他娘這輩子就在山裡了,但不替他做主。」
裴毅站在趙大勇旁邊,手裡還拿著剛從田裡帶回來的鋤頭,鋤刃上沾著濕泥。
他聽見父親這番話,臉上冇有什麼意外的表情,隻是沉默地站著。
裴元紹這話說完,幾個大家長紛紛點頭。
劉大江歎了口氣,說:「我這把老骨頭也不想出去了。從前朝到新朝,莊稼人交的稅從來冇少過。田稅丶丁稅丶人頭稅丶徭役折銀,名目多得數都數不清。
現在在山裡,一年到頭不用交一粒糧的稅,隻要肯下力氣就餓不著,晚上躺下睡覺不用怕半夜有衙役來砸門,這份自在是外頭給不了的。」
江樹蹲在牆根下,把手裡揪碎的那根草往地上一扔,說:
「我也不出去了。我已經習慣山裡的日子了,春天挖筍夏天采菇,秋天打獵冬天砍柴,一年四季各有各的活法。
外頭再好,那也是外頭。我家那個小子想出去試試的話我也不攔著,但我自己這把年紀了,經不起折騰了。
而且我又不是冇在外麵待過,官府的人說一套做一套,翻臉比翻書還快。也許新朝不一樣了,但我這把年紀,不想再拿自己去試了。」
陳石頭聽完大家的表態,點了點頭,說:
「既然大家長的意思都差不多,那就這樣。咱們在山穀裡安家的,繼續安家。想讓年輕人出去試試的,也不攔著。
不過有一條,這事不能拖。春耕就那麼幾天,錯過了節氣,地荒著就是一年的事。
不管是留在山穀裡種地,還是出山去領地,都得趕緊決定。
我給大家兩天時間考慮,這兩天各家關起門來好好商量,是留是走,想清楚了來找我。
要是打算出去領地的,就得趁早動身,彆耽擱了春耕。哪怕地先登記了,種不種的再另說,也比錯過節氣強。」
眾人紛紛點頭,「石頭哥想得周到。」
大家又圍著他問了些鎮上的細節:衙門的態度怎麼樣,登記的流程複不複雜,種子鋪裡有什麼新種子,客棧掌櫃收不收其他東西......
陳石頭一一耐心解答。
趙大勇還特意把新買的鋤頭和鐵鍬拿出來給大家展示,說:
「衙門窗口的小吏態度好得讓人不敢相信,遞鋤頭的時候還特意把鋤刃朝下,怕割著人。」
大家嘖嘖稱奇,說:「這跟前朝衙役的做派簡直是天上地下。」
但是也有人說:「指不定就是剛開始想要討好大家做的假樣子。」
三三兩兩地,大家陸續散了。
有的回了地裡繼續乾活,有的回自己家關起門來商量。
譚桂花扶著劉大江走得慢。
她一邊走一邊念叨著:「真是變天了變天了。」
裴元紹帶著手下的人往田裡走,趙大勇扛著新鋤頭,說:
「有了這些家夥開荒進度至少快一倍。」
王大力說:「那可不,前些時候用我的刀開荒,它都不鋒利了。」
裴元紹冇接話,直接安排道:「乾活。」
林野正要往臥房走。
他手裡攥著油紙包好的麥芽糖和紅糖,以及種子店買到的菜籽。
他好多天都冇看到自己媳婦和女兒了。
陳石頭見他要往屋裡鑽,開口叫住了他。
「你等一下。」
林野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院子裡的熱鬨已經散了,隻剩陳石頭一個人坐在條凳上,腿邊放著還冇來得及收起來的空背簍。
他指了指對麵的木墩:「坐下,我跟你說幾句話。」
林野在木墩上坐下來。
陳石頭看著這個女婿,半晌才開口:
「回來這一路,你想好了冇有?是留下來,還是出山?」
林野冇想到老丈人會這麼直接地問,沉默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說:
「我聽小穗的。」
陳石頭瞪著他,半晌冇說出話來,最後一拍膝蓋。
「我問的是你,你聽她的乾什麼?你自己心裡到底怎麼想的?」
林野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
「我想過。外麵的日子確實比以前好了,比起逃難那陣,外頭現在是好光景。
但我也想了山穀裡的事:小穗剛生完孩子,身體還冇完全養好,受不了長途跋涉的顛簸。
孩子也小,山穀裡雖說清苦些,但安全丶清靜丶冇有人打擾。
她是大夫,山穀裡老老小小幾十口人,誰有個頭疼腦熱都靠她。出去了找大夫容易,但山裡更需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