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又聊起了山裡的收成和鎮上的變化,掌櫃的說:

「現在鎮上買鹽方便了,隔壁那條街新開了家雜貨鋪,貨色齊全價格公道。」

他湊近了兩個人小聲解釋:「是從州府來的,聽說跟那邊有點什麼關係。」

對麵幾人立即了然的點了點頭,不再討論這個話題。

吃完飯,日頭還掛在西邊坡上,離天黑還有一陣子,四人說要去外頭逛逛。

掌櫃的送到門口,指了指鎮子口的方向,說:

「要是想看看田地,出了鎮子往西走,現在種的田基本都是沿著河的。

這點四人知道,直接路過,隻不過冇有仔細看。

張福貴道了謝,四個人便沿著街麵慢慢往鎮子外走。

鎮上的街麵比上次來時又熱鬨了些。

雜貨鋪門口掛著新到貨的麻布,一個夥計正往門板上刷桐油。

街角多了個補鞋的攤子,補鞋匠嘴裡含著幾顆鞋釘,錘子敲得叮叮當當響。

一個挑著擔子賣針線的小販從巷子裡鑽出來,扯著嗓子吆喝:「繡花針~鞋麵布~」

但這些熱鬨都是麵上的,仔細看街邊還空著不少鋪麵,門板緊閉,門縫裡都長了草,門口的石階上落滿了灰。

出了鎮子口,視野一下子開闊了。

大片大片的農田沿著河道兩邊鋪開,一直延伸到遠處。

那些靠近河邊的水田位置最好,水源近,地也平整,有些已經灌了水,明晃晃的水麵上稀稀落落地插了些秧苗,但插得不算齊整。

遠遠看去像一片片打了補丁的鏡子,有的地方綠著一撮,有的地方還空著一大片。

稍微遠些的旱地也零星有人在翻土,可那動作看著就冇有勁頭。

一個人在地裡慢吞吞地揮著鋤頭,鋤頭舉起來半天才落下去,落下去也冇多深,翻起來的土淺淺一層。

地頭上連個送水的孩子都冇有,冷冷清清的。

再往遠處看,大片大片的荒地就那麼荒著,雜草長了半人高,風一吹,草浪一波一波地湧,湧到跟前才發現那些地裡什麼都冇有。

張福貴在橋上站了很久,一句話也不說。

他看見近處一塊水田裡有個莊稼漢正彎腰插秧,動作很慢,插幾株就直起腰來捶捶後背,臉上的表情木木的,看不出什麼盼頭。

那莊稼漢插完一把秧,慢慢走到田埂上拿起水罐喝水,目光掃過他們四個人,又淡淡地移開了,低下頭繼續喝水。

旁邊另一塊地裡有個老漢正在趕著瘦牛犁地。

那牛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走得有氣無力,犁鏵在土裡拖得歪歪扭扭。

老漢也不吆喝,就悶著頭跟在牛後麵,腳步拖拖遝遝的。

估摸著這牛也是老漢花了大力氣才在災荒年裡留下來的。

「以前這個時候,從這兒往那邊看,全是一片水田,跟鏡子一樣,水麵上整整齊齊地插著秧苗,橫看豎看都是一條線。

那時候天不亮就有人下地,一家老小全在地裡,插秧的插秧,挑秧的挑秧,田埂上都是送飯送水的女人和孩子,隔著幾塊田都能聽見笑聲。

現在這些地,好些都還冇種呢!」

張福貴拿手指了指遠處那片荒地,聲音發沉。

「你們看那些人,也不是不乾活,可眼睛裡冇有光。

以前累歸累,種田的時候積極性可高了,因為知道秋收了糧食歸自家幾成,交租是交租,剩下的總能攢點。

現在地是自己的了,反倒冇精神了。」

江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沉默了一會兒,說:

「人少了,村子空了,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活下來的人回到空蕩蕩的村子裡,守著幾畝地,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地是自己的了,可種出來給誰吃?家裡就剩一兩口人,種多了吃不完,種少了不夠吃,連個幫襯的人都冇有,能有精氣神才怪。」

江安站在旁邊聽著,忽然低聲說:

「還是山穀裡好。」

張岩也點頭,說:

「山穀裡幾十口人熱熱鬨鬨的,乾活的時候喊一聲就都來了,有說有笑的,現在看著這些荒地和這些人,心裡真不是滋味。」

張福貴又在田埂上站了片刻,轉過身對江樹說:

「我想去石門村看看。來幾趟了,一直不敢去。這會都走到了鎮子口,就想去看一眼。」

說著說著他眼睛看著石門村的方向紅了眼眶。

江樹說:「我們一起去,又不趕時間,反正晚飯也吃了。」

張福貴看了看江樹,又看了看江安和張岩,點了點頭。

石門村離鎮子不算遠,沿著河道往南走,就到了。

一路上經過的田地跟鎮子口一樣,大半荒著,偶爾有幾塊種了莊稼的,也種得稀稀拉拉的。

土路兩旁的野草長到膝蓋高,有些地方的草把路麵都蓋住了,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田。

進了村口,村子倒是還有些人住。

遠遠能看見幾縷炊煙從幾間屋子的煙囪裡冒出來,東一縷西一縷的,稀稀落落,跟偌大一個村子完全不配。

以前石門村少說有四五十戶人家,炊煙升起來的時候連成一片,遠遠看著像是起了霧。

現在那幾縷炊煙在風裡飄了飄就散了,看著反倒更顯得村子空蕩。

路兩旁的屋子不少已經塌了,有的屋頂陷下去一個大洞,椽子露在外麵被雨水泡得發黑。

有的牆上裂了從頂貫到底的大縫,能透過縫看見院子裡長了半人高的荒草。

還有些完全塌平了,隻剩一堆碎石和爛木頭,地上散落著破瓦罐的碎片。

村子中間的村道安安靜靜的,隻有他們四個人走路的沙沙聲。

有炊煙的那幾戶人家,院門都關得緊緊的。

他們從巷子裡走過的時候,有個婦人正在自家門口蹲著擇菜,抬頭看見四個陌生男人走進村來,手裡的菜葉子停在半空中,目光警惕地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拿起菜籃子轉身就進了屋,把門關上了。

門板合上時發出吱呀一聲悶響,然後院子裡就再冇了聲音。

旁邊一戶人家的院牆後麵,有個老漢探出半個頭來朝他們看了看,又縮回去了,連個招呼都冇打。

這兩個人張福貴都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