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一本血淚賬,滿朝皆驚
“證據?”
郭年聽到這兩個字,忽然笑了起來。
他笑得渾身顫抖,笑得眼淚混著血水流進了嘴裡,鹹澀無比。
“陛下想要證據?”
郭年伸出手,緩緩探入破爛不堪的囚服懷中。
他的動作很慢,很小心,仿佛懷裡揣著的不是死物,而是他的命根子。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那隻滿是凍瘡的手上。
朱元璋眯起了眼睛,手又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空了的劍鞘。要是這小子敢掏出什麼暗器,他不介意當場把他劈了。
然而,郭年掏出來的,隻是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小包。
他一層層揭開油紙,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龐。
最後露出來的,隻是一本巴掌大小、發黃卷邊的舊賬冊。
這舊賬冊自然不是他隨身攜帶的。
畢竟他被下獄三天,身上的東西早就被搜刮光了。
而這賬本則是係統幫他從家裡帶過來的。
是他的親筆,保真!
“這就是證據,”郭年雙手捧著賬冊,“這上麵,記著微臣在句容縣這三年,貪汙的每一筆銀子,以及……它們的去處。”
“呈上來!”
朱元璋冷哼一聲。
太監王狗兒連忙跑下禦階,接過賬冊,又小跑著呈到了禦案上。
朱元璋拿起賬冊。
這賬冊很薄,也很舊,上麵甚至還沾著幾滴乾涸的暗紅色血跡。
他翻開了第一頁。
隻看了一眼,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洪武大帝,瞳孔就猛地一縮。
“洪武十七年冬,臘月初八。”
“收城南張員外買路錢紋銀二百兩。”
“當日購入棉衣三千件、陳米五百石,全數發往城北難民營。凍死者三人,救活者兩千八百六十二人。”
“自留……零兩!”
朱元璋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繼續往下翻。
“洪武十八年春,三月二十。”
“收李記布莊掌櫃賄銀六百兩。”
“當日雇傭民夫五百人,購入石料、木樁,修繕衝毀的西河堤壩。大水退去,下遊三個村莊無一人傷亡。”
“自留……零兩!”
“洪武十八春……”
“收趙家當鋪孝敬銀三十兩……”
“全數用於修繕縣學,聘請教書先生,免去貧苦學子束脩。”
“自留……零兩!”
一頁頁翻過去。
每一筆貪汙款,都有名有姓,有來源,有去處。
哪怕是十文錢的去向,都記得清清楚楚。
而在每一頁的最後,都寫著那兩個刺眼的大字——零兩!
翻到最後一頁。
字跡變得有些潦草,似乎寫字的人當時手在發抖。
“洪武十八年冬。”
“恩師李青山之母病重,急需野山參吊命。”
“……實在無錢,私挪庫銀三兩。後因內心難安,又去地下錢莊借了高息貸,補全四兩回庫中。”
“至今……尚欠錢莊本息共計八十二兩。”
朱元璋合上了賬冊。
他感覺這本輕飄飄的小冊子,此刻竟重若千鈞,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世上……
真有這樣的傻子?
貪了錢,不買房,不買地,不納妾,全花在了百姓身上?
甚至連給恩師看病的錢,都是借的高息貸?
“陛下!”
郭年朝奉天殿外之天而跪,聲音嘶啞而平靜。
“微臣是個貪官,微臣認罪。”
“但這定罪三千兩銀子罪名,微臣冇有一文錢花在自己身上!冇有一文錢帶進棺材裡!”
“微臣那間破縣衙的後院裡,除了這張破床,就隻剩一個空米缸!”
“若陛下不信,儘管派人去查!”
“若查出微臣有一文錢入私囊,微臣自己爬進這棺材裡,不用陛下動手!”
死寂。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章一本血淚賬,滿朝皆驚(第2/2頁)
奉天殿內落針可聞。
朱標站在一旁,偷偷瞄了一眼父皇手中的賬冊,眼眶瞬間紅了。
他雖然冇看全,但那一句句“自留零兩”,就像是一記記耳光,抽在了這滿朝文武的臉上。
這就是大明的貪官?
這就是父皇口中死不足惜的蛀蟲?
如果這也是蛀蟲,那滿朝文武算什麼?算米蟲嗎?
眾官員中。
藍玉這個大老粗忍不住了。
他最煩文官那種彎彎繞繞,但他最佩服硬骨頭。
“好家夥!”藍玉咧開大嘴,也不管場合適不合適,直接嚷嚷道,“這賬做得比戶部還清!這小子是個爺們!咱老藍服氣!”
這一聲嚷嚷打破了殿內死寂。
戶部尚書鬱新老臉一紅,羞愧地低下了頭。
其他官員也是麵麵相覷,有的震驚,有的羞愧,有的則是不可置信。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著跪在殿下的那個血人,那個穿著破爛囚服、卻比誰都像個聖人的小官。
他想殺他。
因為他壞了規矩,貪了就是貪了。
但他又下不去手。
因為這賬本如果是真的,那郭年簡直就是大明朝最乾淨的官,甚至比北宋飲寒泉水的風骨宰相寇準、西漢懸鼓鳴冤的治世能臣趙廣漢、唐朝三判死刑的護法孤臣徐有功,還要乾淨!!!
殺了郭年,就是殺了大明的良心。
可放了郭年,他的臉麵又往哪擱?
他定的“貪汙六十兩剝皮實草”的鐵律,豈不是成了笑話?
帝王的尊嚴,
良心的拷問,
在朱元璋心中激烈交鋒。
終於。
朱元璋緩緩站起身,將那本賬冊重重拍在禦案上。
“好一個零兩!”
“好一個為民請命!”
“但是!”
朱元璋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森寒,“國有國法,家有家規!”
“你說了不算,這賬本說了也不算!”
“朕隻信事實!”
“蔣瓛!”
“臣在!”蔣瓛沉聲道。
“派錦衣衛帶人去句容縣,給朕查!”
朱元璋指著殿外,聲音如雷霆滾滾,“給朕查清楚,看看這賬本到底是真是假!看看那些百姓到底是不是真受了他的恩惠!”
“若有一字虛言……”
朱元璋死死盯著郭年,“朕誅你九族!”
“拖下去!”
“關進詔獄!嚴加看管!”
“在真相大白之前,他不許死!誰要是讓他死了,朕讓他陪葬!”
兩個禁衛軍衝上來,架起郭年就往外拖。
郭年冇有掙紮。
他任由自己被拖著,那雙眼睛卻始終盯著朱元璋,看著那高高在上的龍椅。
“陛下!”
就在即將跨出門檻的那一刻,郭年突然用儘最後的力氣,大喊了一聲。
“您可以查!”
“但您要記得——”
“這天下的道理,不是殺出來的!這人心,也不是騙出來的!”
“您不改這殺人製度,大明……必亡!”
“混賬!混賬!混賬——!!!”
朱元璋氣得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砸了過去。
“啪!”
茶盞碎在門檻上。
但郭年已經被拖走遠了。
但那句大明必亡,卻像是一個惡毒的詛咒,久久回蕩在這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上。
朱元璋胸口劇烈起伏,一屁股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
他握著龍椅扶手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空蕩蕩的大殿門口,看著那口還橫在殿中央的黑棺材。
第一次。
這位不可一世的洪武大帝,心裡生出了一絲恐懼。
不是怕死,也不是怕造反。
而是怕……
“難道朕,真的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