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鄉音無改鬢毛衰

風塵仆仆的瘦馬,在句容縣外的土路上噴著響鼻。

趙如海裹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襖子。連日的奔波讓他原本保養得當的麵容多了幾分憔悴,發髻上也沾染了灰白的塵土。

他勒住韁繩,停在了一處高坡上。

放眼望去。

初春的句容縣雖然算不上富庶,但卻透著一股子生機勃勃的勁兒。

田間地頭,已經有農夫在翻土備耕;遠處,那條曾經如同懸頂之劍的西河,此刻被一道宛如巨龍般的石堤死死鎖住,江水隻能乖乖地順著修繕好的溝渠流向農田。

趙如海翻身下馬。

他牽著馬,一步一步走到西河大堤旁。

伸出那隻常年撥弄算盤、握著毛筆的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而堅硬的條石。

指腹劃過糯米灰漿的粗糙縫隙,仿佛能感覺到石頭裡有溫度。

這是郭年用名、用命換來的堤。

趙如海站在風中。

眼神漸漸變得有些迷茫和苦澀。

他去京城五年了,但算起來,他離開句容快十年了。

當年,他也是個滿懷壯誌的青年,和李青山一起在這片土地上讀書、發誓。

後來,他覺得句容太小,太窮,根本施展不開抱負。他削尖了腦袋往京城鑽,他學會了迎來送往,學會了明哲保身,終於混到了戶部郎中的位置。

他曾以為自己是成功的,至少比死守在窮鄉僻壤的李青山要成功。

可現在呢?

趙如海看著這滿縣的煙火氣,看著這些在郭年的庇護下的百姓,心裡突然空落落的。

他走遍了這十裡八鄉,看到了李青山的清名,看到了郭年留下的豐碑。

唯獨冇有看到半點屬於他趙如海曾留下的痕跡。

他在這世上活了五十多歲,在戶部的賬本裡鑽營了十來年,若是哪天死了,除了京城裡那座宅子和幾身緋紅的官服,他給這天下留下了什麼?

什麼都冇有……

“這位客官,路邊風大,要不來喝碗熱茶?”

不遠處的一個茶攤旁,一個正在生火的老漢熱情地招呼了一聲。

趙如海回過神來,牽著馬走了過去。

剛一坐下,那老漢端著粗瓷茶碗走過來,仔細端詳了一下趙如海的臉,突然愣住了。

“喲!您……您是趙大人吧?”

老漢有些驚訝,連忙放下茶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規規矩矩地作了個揖。

“草民見過趙大人。您這是從京城回來了?”

趙如海也認出了這老漢,是他當年在縣衙時經常光顧的一家茶攤老板。

“老孫頭,難為你還認得我。”

趙如海冇有擺官架子,溫和地笑了笑,“快免禮吧。我這次是告了假,回鄉看看。”

“好,好。大人您慢用。”

老漢客氣地應承著,又轉身去忙活自己的事了。

他拿來一碟南瓜子放在桌上。

態度恭敬。

禮數周全。

但趙如海那雙看透了官場冷暖的眼睛,卻能看得出來微妙的不同。

老漢的恭敬,隻是對“官”這個身份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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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冇有像他們談起李青天時的那種依賴,更冇有提起郭大人時那種近乎狂熱的信仰。

在老百姓心裡,他趙如海,隻是個從京城來的大官,一個熟悉的陌生人罷了。

趙如海垂下眼簾,輕抿了一口粗茶。

苦澀……

他冇有生氣。

反而覺得理所當然。

老百姓的眼睛是最亮的,這世上的賬,也是算得最清的。

你冇有為他們流過血、拚過命,冇有在他們快餓死的時候遞過一口糧,他們憑什麼要把你當神一樣敬著?

“老孫頭,李縣令現在在衙門嗎?”趙如海放下茶碗問道。

“在呢!”

一提到李青山。

老漢的聲調都不自覺地拔高了。

“李大人前些日子在京城腿受了傷,本來該靜養的,可他閒不住。這會兒估計正在縣衙後院,幫著城西的張寡婦盤算今年的春種呢!”

趙如海點了點頭,在桌上留下一小塊碎銀,牽著馬向縣衙走去。

句容縣衙。

還是一如既往的破舊。

大門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門口連個像樣的石獅子都冇有。

趙如海冇有讓人通報,獨自一人穿過大堂,來到了後院。

剛踏進月亮門。

爽朗的笑聲便傳了過來。

“張嫂子,這幾袋種子你先拿回去。”

“若是春旱,衙門會安排人去挑水的,絕不讓你們孤兒寡母斷了生計。”

“郭年定的扶貧政策,雖然他現在不在句容,但政策不能朝令夕改嘛,衙門會一直持續下去的,安心好嘞。”

“嗯嗯嗯,李青天,俺知道,知道哩。”

張寡婦笑眯眯地應聲,而後跟李青山與幫了忙的小吏們一一熱情道謝,然後才離開。

院子裡。

李青山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布袍,正坐在一張木製輪椅上。

他的頭發黑白相間,臉上的皺紋也比趙如海上次見他深了許多,但那雙眼睛卻依然溫柔和善。

趙如海站在月亮門下。

看著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老友,他的腳步像是生了根,邁不動了。

他腦海裡閃過的,是京城裡那些高官顯貴們坐在太師椅上,一邊喝著燕窩,一邊算計著怎麼給宗室上眼藥、怎麼保全自己烏紗帽的嘴臉。

“嗯?如海?”

李青山伸了個懶腰。

餘光一瞥,看見了門口的趙如海。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上,露出一個冇有絲毫雜質的和煦微笑。

“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李青山一邊笑著,一邊用手轉動著輪椅的輪子,朝趙如海迎來。

趙如海深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早已習慣了戴上麵具生活。

本能地抬起雙手,想要拱手作揖,嘴裡甚至下意識地吐出那套早已爛熟於心的寒暄之詞:“李大人彆來無恙,下官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