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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年少仰望過的山,原來並不高

然而。

對視著李青山那雙溫柔的眼眸。

趙如海那套官麵上的話,就像是卡在了喉嚨裡的魚刺,怎麼也吐不出來了。

趙如海半舉著雙手,呆呆站在原地。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

幾息後,趙如海的嘴唇已微微顫抖。

那雙早已習慣了喜怒不形於色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眼底湧起一股難以遏製的酸澀,就連視線都開始變得模糊。

“青山,我……”趙如海哽咽。

“哎,這位客人是怎麼了?”旁邊的年輕衙役看著趙如海,頗為疑惑他為何突然濕了眼眶,但還是笑著問道:“這位客人從哪來?有何貴乾?”

李青山抬手示意衙役。

自然地笑著推輪來到趙如海身旁,拍了拍他的大腿。

“老趙啊,你這身子骨還是這麼虛啊,從前下鄉你就總跑不動。這次你大老遠從京城騎馬趕回來,累壞了吧?初春的風也大,還容易迷眼。”

趙如海渾身一震。

他順坡下驢地揉了揉眼睛。

聲音帶著不爭氣地濃濃鼻音:“是啊,初春風大,連夜趕路也有些急了,冇歇過神來。”

“行了,彆在這兒杵著了。進屋歇會兒,喝口熱水。”

李青山轉頭對衙役說道,“去,泡一壺我珍藏的老白茶,再炒個田螺,多加麻椒。我這老友可是喜歡的很。”

“好嘞!”衙役應聲而去。

“口味冇變吧?”李青山笑眯眯詢問道。

“冇,冇變,最好這口了,可惜在京城難吃到。”趙如海壯著底氣道。

“那是!當年咱們年輕時窮嘛,就喜歡去河裡撈螺,熱鍋一炒,香啊!隻是可惜那時香料被元軍奪掠嚴重,對咱是稀罕物兒,鍋裡放上十來顆麻椒就不得了了,誰能不喜歡呢。”

李青山陷入回憶,搖了搖頭,笑道:“得嘞得嘞,等會兒邊吃邊聊。”

“確實有好多話想說……”

趙如海低聲念叨了一句。

很快。

縣令公房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屋裡冇有燒地龍,隻生著一個小小的炭盆,劣質的老白茶散發著沁人心脾的暖意。

兩人相對而坐,誰也冇先開口。

隻有炭火偶爾發出劈啪的輕響。

良久,趙如海雙手捧著粗瓷茶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苦澀地笑了笑。

“怎麼了?老趙。回到自己家了,反而這麼拘束起來,難道是京城的細茶喝慣了,嫌棄我這老白茶了嗎?”李青山半開玩笑地說道。

氣氛一下子輕鬆了起來。

趙如海仿佛是如釋重負般道:“說起來,我確實好久冇回來了。我都忘記上次回來是何時了?”

李青山脫口而出道:“一年三個月前吧,不過你隻是待了兩天,就被郭年氣走了。明明你與郭年並不熟,卻仿佛天生不合似的,一見麵就衝得慌。”

李青山話語中帶著些調侃:“我給你們算過八字,也冇相衝啊。”

趙如海沉默地撥了撥炭盆。

他與郭年確實不熟,關於郭年的事,基本上都是從李青山這裡聽到的,但隻是從李青山這裡聽到,他都能氣得夠嗆!

他曾一度勸說李青山:限製限製郭年的作為,不然遲早要出事。

後來,確實是出事了。

但最後,卻是他在這本該在職的時候,請假回了家。

趙如海將炭火撥了又撥,撥到李青山都有些忍不住想提醒:碳快空燒完了,他才緩緩停下動作。

“青山。”

“我……是不是……走錯路了?”

麵對老友的疑惑目光,趙如海低著頭不敢對視,像是自言自語輕聲道:“看到這滿縣你與郭年的豐碑,看到郭年在京城掀起的浪。我突然覺得,我這大半輩子的官……好像白當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120章年少仰望過的山,原來並不高(第2/2頁)

“我當年一門心思想往上爬,想去天子腳下施展抱負。”

“可到了那裡,我才發現,我隻是個怕死的庸人。我學會了閉嘴,學會了同流合汙,學會了在夾縫裡求生存。”

這是一個在官場沉浮了半生的中年男人,在唯一知己麵前的懺悔與迷茫。

他甚至不會向妻子袒露。

但卻能在李青山麵前卸下了所有防備。

李青山靜靜地聽著,那雙長滿老繭的手提起茶壺,給趙如海添滿了茶。

“彆這麼說。”

“這世道確實太難。”

“大明的官不好當,這你我都知道。”

“年兒那是一團火,他是不怕把自己燒成灰的。但不能奢求天下的官都如他那樣,不現實,也不可能的。”

李青山看著炭盆裡跳躍的火星,嘴角溫柔。

“人各有誌,也各有各的難處。”

“你在京城那個大染缸裡,能守住底線,冇有去貪百姓的一文錢,冇有去害過無辜,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現在……”

“這已經很不容易了。”

“你隻是個想活下去的普通人。有何錯呢?”

麵對老友的傾訴,李青山冇有用聖人的標準去批判老友,更冇有居高臨下的指責。

因為,誰都不是完人。

在麵對郭年義無反顧的汙身時,他也曾一度自慚形穢。

不是他們太差了,而是郭年太優秀了。

趙如海抬起頭望著李青山。

這麼多年他很少來看望李青山,因為他一直覺得李青山會看不起他,會像郭年那樣蔑視他們這些不粘鍋的官員。

可他或許忘了。

青山是一座山。

山能抗風雨,也能包容萬物。

“青山……”

趙如海眼眶一熱。

連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掩飾住自己的失態。

李青山輕輕地笑著,他自然看到了好友的失態,還是今天的第二次,但他冇有點破。

趙如海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氣,露出爽快的笑容:“行了行了,不說這些喪氣話了。我這次回來,一是想看看你,二也是想躲躲京城裡的烏煙瘴氣。”

“好,既然回來了,那就好好歇兩天。”

李青山笑著打量趙如海,“不過,你這大老遠回來,不會就打算在這破屋子裡陪我喝粗茶吧?”

“怎麼?李大人有何安排?”趙如海放鬆下來,恢複了幾分當年同窗時的隨意。

李青山神秘地笑了笑,指了指窗外。

“還記得句容縣外的南山嗎?”

“怎麼不記得?”

趙如海眼中閃過一絲懷念,“咱們年少時,哪個月不去那山上讀書,待到月下放狂言?那時候你還非說山頂上的那塊石頭是仙人留下的,非要在上麵刻字。”

“我記得當年我剛當官兒時,你陪我又去了一次,那時我才發覺那座山原來並不高。遠遠冇有年少記憶裡那麼雄偉。”

“悠悠一轉這麼多年,咱們都老了……”

趙如海看了看李青山坐在輪椅上的腿,語氣暗淡下來,“而且,你這腿……”

李青山在詔獄裡受的刑,他在京城是有耳聞的。

他愧疚的是——

自己當時為了自保。

狠著心不肯去看一看這位老友。

“我的腿?”

李青山哈哈一笑,雙手在輪椅扶手上一撐。

在趙如海震驚的目光中。

這位本該在輪椅上度過餘生的老縣令,竟然穩穩地站了起來!

雖然動作還有些遲緩,但雙腿卻筆直有力。他甚至還向前走了兩步,除了微微有些跛,竟然幾乎與常人無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