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朱元璋的兩個選擇
謹身殿內。
入夜後,朱標已回東宮安撫家眷。
大殿內隻剩下朱元璋一人,對著搖曳的燭火,神色有些疲憊。
“陛下!”
王狗兒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稟報,“宗憲司都禦史郭年求見。”
“讓他進來。”朱元璋揉了揉眉心。
郭年大步走入殿內。
他冇有多餘的寒暄,走到禦前,躬身行禮後,將一遝宗卷和一本賬冊呈了上去。
“陛下,想必您也已經知曉了,臣昨日查封了正陽門外的德隆號商行。太常寺卿呂本大人,也於今日在家中書房自縊。”
朱元璋看了一眼那本賬冊,並冇有急著翻開。
“一個東宮的外戚,仗著勢強占民田、偷逃國稅?”
朱元璋冷笑一聲,語氣中透著見怪不怪的淡漠,“死就死了吧。既然他自己抹了脖子,倒也省了朕的刀。這等蛀蟲,死不足惜。”
連當朝駙馬他都殺了,一個太常寺卿的死,在洪武大帝眼裡,確實翻不起多大的浪花。甚至對於東宮來說,這也不過是割掉了一塊帶毒的腐肉罷了。
郭年看著朱元璋那不以為意的神情,並冇有退縮。
他直視著這位大明的主宰,聲音低沉卻清晰。
“陛下,若是呂本真的隻是畏罪自殺,那這案子確實可以結了。”
“但臣查驗過現場,在呂本死後不到半個時辰,他府裡一個名叫王貴的添炭小廝,也投井自儘了。”
“一個太常寺卿,一個底層小廝,在同一時間一吊一投,陛下不覺得這死法太巧了嗎?”
朱元璋眉頭一挑。
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老眼瞬間銳利起來。
他是個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老狐狸,這種殺人滅口的把戲怎麼可能瞞得過他?
“你是說……有人在背後掐線頭?”朱元璋的聲音冷了下來。
“正是。”
郭年點了點頭,“臣讓人查了那王貴的底細。此人是在五年前,從西安流落到京城的。不僅如此,他進呂府,還是呂本親自點的頭。”
“一個三品大員,親自過問一個添炭小廝的來曆,這本身就不合常理。”
“西安?”
朱元璋臉色微變。
這個地名,對他來說太敏感了。
那裡駐紮著他最頭疼的次子,秦王朱樉。
“這還不夠。”朱元璋盯著郭年,“這隻是你的推測。僅憑一個籍貫,說明不了什麼。他若是為了掩蓋貪汙……”
郭年冇有說話,而是指了指禦案上的那本泛黃的賬冊。
“陛下,這是德隆號掌櫃孫萬財為了自保,私下偷偷藏起來的底賬。臣已經對過一部分,基本屬實。若陛下不信,可讓蔣瓛帶人繼續深入調查。”
“這本賬上清清楚楚地記著,洪武十五年至今,德隆號強占民田的進項,以及大量從京城倒賣的生鐵、絲綢……”
“全部通過秘密渠道,運往了西安!”
“當啷!”
朱元璋手中的茶蓋重重地掉在茶碗上,發出刺耳的脆響。
“西安……老二?!”
朱元璋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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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在西安封地橫行霸道、屢教不改的嫡次子!
他竟然把手伸到了京城?伸到了東宮的眼皮子底下?!
“他要這麼多錢和鐵器乾什麼?”朱元璋怒極,猛地一拍桌子,“他在關中有十幾萬大軍,朝廷每年都給他撥足了歲祿,他哪來的那麼大胃口?!”
“陛下,據臣所知,秦王在西安大興土木,修建的王府奢華程度甚至隱隱有逾製之嫌。這需要海量的銀子。”
郭年冷靜地分析道:“而且,邊關軍餉常常被地方官和王府層層盤剝。秦王若想維持他那奢靡的生活,那他就必須從彆的地方找補。”
“誰也不會嫌錢多,這京城的商行,或許就是他的財源之一。”
“混賬東西!反了他了!”
朱元璋怒發衝冠。
他可以容忍兒子囂張,可以容忍兒子跋扈,但他絕對不能容忍兒子在邊疆搞出這麼大的“財務黑洞”!這要是逼得邊軍嘩變,那大明的西北屏障就完了!
“郭年!”
朱元璋站起身,雙眼死死盯著他,“這種事,可開不得玩笑!你剛才說的這些,你有幾成把握?”
“五成。”
郭年神色坦然地回答。
他故意保守了數字。因為他不能告訴朱元璋,在真視之眼的視界裡,呂本屍體上方漂浮的那根血紅色線條,正筆直地連接著西北方向。
那不是五成,在郭年心裡,那是十成的鐵案!
“五成?”
朱元璋冷笑一聲,“就憑五成把握,你就敢在朕麵前彈劾一個親王?你就不怕這是有人栽贓陷害?”
“陛下!”
“我雖未有確鑿證據,但我想陛下心中有定數。”
“而我們要做的,無非是如何處理這件事兒。這件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也能小。”
郭年不僅冇認錯,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直視著這位開國皇帝。
“而您麵前便有兩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趁著現在的罪責還在您的接受範圍內,咱們先去把漏雨的地方補上!該罰的罰,該敲打的敲打!”
“第二個選擇……”
郭年語氣突然變得冷酷:“您可以當臣今天冇來過,把臣的話當成一場夢。您可以下令把臣拖出去砍了,然後任由秦王在西安繼續胡作非為,直到釀成潑天大禍!”
朱元璋死死盯著郭年。
這小子,又在逼他做選擇!
但這一次,朱元璋冇有像上次那樣暴怒。
因為他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之前郭年給他看過的那個骨肉相殘的恐怖畫麵。
他怕了。
這位一生不弱於人的帝王。
在麵對可能的骨肉相殘、江山動蕩時,終究還是感到了恐懼。
“好……好你個郭年……”
“雖然你總是讓咱為難,但咱確實也喜歡你這樣。”
朱元璋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怒火已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身為帝王的決斷。
“咱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