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秦淮河上的相遇

“無牽無掛……”

郭年聽到這四個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眼神瞬間變得深邃起來。

“一個無牽無掛之人,往往也是最無敵、最可怕的人。”

郭年喃喃自語。

不由自主地想起與自己陰陽對飲過的孤臣——張衡。

張衡也是這般無牽無掛,所以他敢用命去做那個局,敢毫不畏懼地去撥弄皇帝的逆鱗。

這種人,一旦認準了某個死理,極其容易淪為殉道者,且毫無恐懼可言!

“藍侯爺去找他,究竟想乾什麼?”蔣瓛不解地問道,“就算拉攏一個五品經曆,對咱們這改革大局也產生不了什麼影響啊。”

“他們……可能在找一把軟刀子。”

郭年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深沉地看著明媚的天空。

“能殺人的刀,雖然鋒利,但不可怕,因為那是硬碰硬。”

“但誅心的刀,才最棘手。”

“殺人?誅心?”

蔣瓛愣了一下,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大人是說……武將們想要死諫?!就像張衡那樣?!”

用一條極其剛烈的命,去強行扭轉輿論,去道德綁架上位者和改革者!

這確實是文官武將們在走投無路時,最喜歡、也最狠毒的一招!

郭年冇有否認,隻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或許吧,或許……也像是我那樣。”

他在風雪中拉棺死諫的時候,不也是這般不要命的架勢嗎?

蔣瓛聞言,立刻搖頭反駁:

“他怎能與大人比呢?!”

“大人您是為了天下蒼生求公道,是為了這大明朝的千秋萬代!”

“他若真的這麼乾,那隻是為了維護他們自己的利益,是愚忠!”

聽著蔣瓛這番充滿崇拜的維護之言。

郭年隻是無奈地笑了笑,冇有反駁。

他們冇法跟自己比?

郭年很清楚。

如果剝去穿越者帶來的曆史宏觀視野。

如果不是自己綁定著近乎作弊的係統,能用無數把“名刀·司命”來硬扛朱元璋的帝王殺機。

自己早就和他們一樣,死於自己的“道”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自己並不比他們高貴多少,也不比他們強多少。

他們也都有自己去追求、去捍衛的道!

隻要這種追求不是出於卑劣的私利,哪怕他們的認知被時代所局限,顯得愚不可及。

無論好壞,這樣的人都值得一份敬意!

純粹的信仰值得敬意!

“罷了。”

郭年收回思緒,轉身回到桌案前,將那份名冊收好。

“隨他們去吧。”

“大勢已成,不可逆。”

“區區一把軟刀子,還割不斷這時代的洪流。”

郭年處理完手頭的公務,伸了個懶腰:“走蔣瓛,陪我出去一趟,去看看城南那幾處剛剛被收歸官督民耕的廢棄軍屯,看看交接的情況如何。”

……

馬車從大理寺緩緩駛出。

外麵陽光明媚。

馬車途經內秦淮河畔。

秦淮河,分為內外河。

南唐時期,金陵城整體南移,將原秦淮河下遊包入城內,形成內秦淮河,確立了“城河一體”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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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建立時,金陵城延續此格局。

外秦淮河主要沿著城南外圍繞行。

內秦淮河自東水關入城,流經夫子廟核心區,至西水關出城,橫貫城中,全長約5公裡,即著名的“十裡秦淮”。

由於不久前,秦淮河上遊剛好經曆了一場雨季。

饒是內秦淮河水流也異常豐沛,甚至有些湍急。

渾濁的河水打在橋墩上,卷起陣陣白色的浪花。

然而,河水雖然湍急,卻絲毫阻擋不了秦淮河兩岸的繁華與喧囂。

河麵上,裝飾華麗的畫舫遊船穿梭如織,絲竹管弦之聲、女子的嬌笑聲不絕於耳。兩岸的酒肆茶樓裡,更是高朋滿座,一片盛世太平的旖旎風光。

這熱鬨喧囂的紅塵煙火氣,與金陵城外的踵決肘見,仿佛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隻可惜。

平民千千萬,幾人能見得這金陵城的天?

金陵城內的天,又有幾人願見黎民的田?

“籲——!”

突然,正在平穩行駛的馬車猛地停下,拉車的馬匹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

“怎麼回事?!”

坐在車內的蔣瓛瞬間警惕,手按刀柄,欲掀開簾子查看。

“大人!前麵有人攔路!”車夫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帶著一絲驚愕和緊張。

郭年微微皺眉,掀開轎簾,走下馬車。

蔣瓛緊隨其後。

當他們看清前方橋麵上的景象時,兩人的目光同時一凝。

寬闊的漢白玉石橋正中央。

筆直地站著一個人。

那人並冇有帶任何兵器,但卻穿著一身擦拭得鋥亮的大明將官鎧甲!

在這太平盛世的京城內,無軍務在身而私披全甲,甚至還擋在官員通行的要道上,這本身就是一種反常、甚至不合禮製的僭越行為!

陽光照在他的鎧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他就像是一尊冇有生氣的鐵塔,安靜地擋住郭年的去路。

他的目光,越過拉車的馬匹,直勾勾地盯著郭年,眼神中冇有絲毫畏懼,隻有純粹的死誌!

蔣瓛隻看了一眼,便認出了此人的身份。

“大人,他就是……五軍都督府經曆,盧溫炳!”

蔣瓛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森寒的殺氣。

這顯然是來找茬的!

反了他了!

蔣瓛毫不猶豫地大步上前,手已經握住了繡春刀的刀柄,厲聲喝道:“大膽狂徒!安敢驚擾欽差車駕?!還不快快退下!”

郭年早已不是欽差。

但此時喊出欽差,似乎更有氣勢。

當然,如果非要扯的話,郭年倒也算是某種形式下的欽差。

然而。

郭年卻伸手輕輕攔住了蔣瓛。

他揮了揮手,示意蔣瓛退下。

在這喧囂的秦淮河畔。

在這湍急的河水聲中。

郭年目光平靜如水,靜靜地看著這個身披鎧甲、滿眼死誌的大明武將。

兩個截然不同世界的人。

兩種截然不同的時代信仰。

在這一刻。

在這漢白玉的石橋上。

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