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無牽無掛,才無敵

“咕咚咕咚……”

藍玉也猛灌了幾口酒,眼神漸漸變得陰沉。

他冇有談論那些什麼兵權、財權等俗不可耐的利益分配,因為他知道,像盧溫炳這種人,根本不在乎那些。

“盧經曆,你這桌上的折子,是寫給皇上的吧?”

藍玉指著桌上那厚厚一遝《駁募兵疏》,冷笑一聲,“怎麼,又被兵部和通政使司給駁回來了?”

盧溫炳的手微微一顫,眼底閃過一絲濃重的悲哀。

“侯爺明鑒。”

“下官已經連上三疏,字字泣血,可皆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

盧溫炳攥緊拳頭,指甲都幾乎嵌進肉裡,“那郭年不過是個隻知紙上談兵的酸腐文官,他懂什麼邊關苦寒?懂什麼軍魂鐵血?他這麼瞎改,是會毀了大明百萬將士的根基啊!”

“皇上是被他蒙蔽了,太子也是被他蠱惑了!”

“下官就算拚了這條命,也必須要把這萬言書遞到禦案之上,喚醒聖聽!”

“冇用的。”

藍玉語氣冷酷地搖了搖頭:“皇上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小子畫的大餅,太子更是把那賊子當成了國士。你這萬言書寫得再怎麼感天動地,在皇上眼裡,也不過是守舊之臣的無病呻吟罷了。”

藍玉湊近盧溫炳,壓低了聲音。

猶如惡魔般循循善誘。

“盧溫炳,你也是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你應該知道,言語在權勢麵前,是多麼的蒼白無力。”

“郭年那賊子自詡為民請命,標榜自己是個大聖人。”

“你若真想喚醒皇上,摘下那賊子的偽善麵具,讓天下人看清募兵製的毒害,這世上,唯有一個辦法……”

“那便是——”

“用你的血去濺他一身臟!”

藍玉低沉的聲音中仿佛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讓他郭年好好看看——”

“什麼才是大明軍人真正的信仰!”

“讓皇上和太子也看看,為了守住這大明軍魂,我等武將可以做到何種地步!”

盧溫炳布滿血絲的眼睛,瞬間劇烈收縮了一下。

用血去濺他一身……

以死明誌!血諫天下!

對於一個早已失去所有親人、將畢生信仰都寄托在大明軍製上的孤臣來說,這不僅不是一種恐嚇,反而是神聖的指引!

是啊。

既然奏折遞不上去,既然言語無法打動君主。

那他就用自己的命,去砸開這被郭年蒙蔽的朝堂大門!

用七尺之軀去撞碎那所謂的新政幻影!

“侯爺說得對……”

盧溫炳喃喃自語,空洞的眼神突然爆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決絕。

“既然活人的聲音他們聽不見,那我就用死人的血給他們提個醒!”

藍玉看著盧溫炳眼中的死誌。

心中不禁暗暗得意,這把刀隨便磨磨就磨好了!

真好用啊……

“盧老弟,你放心。”藍玉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嚴肅地許諾道:“若是你真走了那一步,你家中若有父母妻兒……”

“不必了。”

盧溫炳平靜地打斷了藍玉的話。

他轉頭看著牆角那個早已落滿灰塵的破舊沉香雕木——那是他亡妻生前留下的唯一遺物,雕刻的是一家他的一家三口。

“下官孑然一身,父母早亡,妻兒也已命喪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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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已無牽掛。”

盧溫炳釋然地慘笑道:“他們都在下麵等我很久了,我也該去跟他們團聚了。”

說罷。

盧溫炳拿起桌上那盞孤燈。

毫不猶豫地將其傾倒在那厚厚一遝的《駁募兵疏》上!

無牽無掛之人,最是無敵。

就如同之前的張衡。

隻不過,張衡是為了廢除軍戶製,而盧溫炳是為了保住軍戶製!

“呼——!”

火苗瞬間躥起。

貪婪地吞噬著那些字字泣血的文字。

火光映照在盧溫炳冷硬的臉上,他的眼神中再也冇有了迷茫和焦急,隻剩下殉道者純粹的瘋狂!

“郭年……”

盧溫炳看著那跳動的火焰,低聲呢喃。

“你不是自詡能看透古今嗎?”

“那我倒要看看,麵對我大明軍魂的鮮血,你的那顆鐵石心腸,究竟會不會顫抖!”

聲音仿佛來自地獄深處。

飄過了整個夜晚,飄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內堂。

陽光透過窗欞斜灑進來。

光影在堆積如山的卷宗上緩緩移動。

郭年正伏案核對著一份戶部剛剛送來的《西南衛所首批清退軍屯田畝名冊》。

這上麵密密麻麻記錄的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一名即將從“世襲軍戶”泥潭中解脫出來的底層士兵。

“大人。”

伴隨著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一身便服的蔣瓛悄然步入堂內。

雖然朱元璋一直冇有明確蔣瓛的具體去留,但朱標卻以“改革推行初期,需確保主使安全”為由,強行將蔣瓛按在了郭年身邊貼身保護。

對於朱標的這個安排,朱元璋依然是令人玩味的默許。

郭年也深知武將集團隨時可能跳牆,他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防備,便留蔣瓛在身邊,並且囑咐蔣瓛動用錦衣衛,時刻註意那幫勳貴的動靜。

“怎麼了?”

郭年冇有抬頭,朱筆依然在名冊上勾畫著。

“有情況。”

蔣瓛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直覺的不安。

“盯著永昌侯府的暗樁回報——”

“藍玉昨夜秘密出門,造訪了五軍都督府的一名底層官員。”

“但詭異的是,今日那名官員照常去衙門應卯,藍玉也冇有任何異動。一切似乎都歸於平靜了。”

蔣瓛眉頭緊鎖,“大人,這種平靜,實在讓人不安。”

蔣瓛作為錦衣衛指揮使,對這種危機有著極高的直覺警敏。

雖然這似乎不算什麼,但他就是感覺不安。

“一個底層官員?”

郭年停下筆,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五軍都督府那麼大,藍玉這種眼高於頂的人,深夜去秘訪一個底層官員?那人是誰?”

“回大人,是經曆司經曆,正五品,名叫盧溫炳。”蔣瓛早就調查清楚了。

“盧溫炳?”

郭年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說說他的情況。”

“是。”蔣瓛提前做好了功課,如數家珍地彙報道:“此人是軍戶出身,靠著戰功一步步爬到了五品。但為人極其古板,是個死心眼的。”

“他父母早亡,妻子也在幾年前投井自儘,唯一的兒子也病死了。”

“如今是孑然一身,無牽無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