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民賤!

朱標一愣,雖然不明白郭年為何在這個時候問這種市井小事,但他還是誠實地搖了搖頭。

“不會。”

“為何不撿?”郭年追問。

“因為一文錢對孤而言,微不足道。彎腰去撿,不僅有失體統,所獲也抵不上彎腰的麻煩。”

“這叫利益與付出不匹配。”郭年點了點頭,“那我再問殿下,如果這地上掉的是一兩銀子呢?”

朱標猶豫了一下。

一兩銀子,對於普通百姓來說,可能是一個月的生活費。

雖然對太子而言依然不入眼,但總歸是錢嘛。

勤儉節約是美德!

“若是無人認領,孤……會撿。”

“很好。”郭年突然冷笑了一聲,語氣突然變得殘酷:“殿下,您作為地主,已經殺死了幾十個百姓!”

“你胡說什麼?!”朱標大驚失色,“孤不過是撿了一兩無主之銀,怎麼就殺人了?!”

郭年犀利地解剖著這殘酷的階級邏輯:

“殿下,您覺得那一兩銀子是無主的。”

“而對於那些豪紳地主來說。”

“兼並這些底層百姓的土地,就如同您彎腰撿起那一兩銀子一樣!”

“他們隻需要跟縣太爺吃頓飯,稍微做點手腳,甚至都不需要違反大明律法。那些被沉重賦稅逼上絕路的百姓,就會像掉在地上的銀子一樣,乖乖地把土地契約送到他們的手裡!”

郭年指著那片廣闊的田野:“白白得到的財富,隻需要彎個腰就能收入囊中,他們為何不要?!”

朱標臉色蒼白,據理力爭道:“可他們那是巧取豪奪!那會傷民!會逼死人的!”

“與豪紳地主又有何乾?!”

郭年一聲冰冷的質問,直接擊碎了朱標的幻想。

“殿下!您覺得,那些穿綾羅綢緞、吃山珍海味的地主,會在乎這些‘泥腿子’們的死活嗎?”

“不會的啊,殿下!”

郭年歎了口氣,語氣中透著深沉的悲哀。

“從人性的角度來說,貪婪是永無止境的擴張本能。”

“而從階級的角度來看,這種冷漠,源於一種極度的‘傲慢與異化’。”

郭年看著朱標,極其認真地說道:“在地主他們這個階級的人眼裡,底層百姓,根本就不能算是和他們平等的——人!”

“他們覺得這些泥腿子生來就該受窮,就該給他們當牛做馬。”

“有時候,在那些達官顯貴眼裡,百姓的命甚至比他們家裡養的一條獵犬、一頭牛還要賤!”

“因為,狗死了他們會心疼,而佃農死了,隨時可以再招一批!”

“不在同一個階級,他們怎麼可能共情百姓的苦難?!”

這番話,震得朱標耳膜嗡嗡作響,腦袋都嗡嗡的。

似乎……似乎……有哪裡不對。

但,又那麼對……

朱標呆呆地站在田埂上。

第一次,他對自己從小接受的“仁義禮智信”、“君子愛人”的儒家教育產生了懷疑。

儒家教導他們要施仁政,可儒家卻冇有告訴他,當階級的壁壘厚到連“同類”都無法認同的時候,所謂的仁政,不過是一句輕飄飄的空話!

看著朱標大受震撼的模樣。

郭年的心裡暗暗點了點頭。

他執意要帶著朱標微服私訪,其實,這才是他最大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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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讓這位未來的大明皇帝,真真切切地、貼臉感受一下什麼是“階級”,什麼是真正的“天下為公”!

他必須讓朱標的根紮在底層泥土裡!

隻有這樣。

哪怕將來朱標坐上了那至高無上的龍椅,也不會因為站得太高,而對百姓的疾苦視而不見!

一個好的帝王,不僅要有雷霆手段,更要有一顆共情底層的心!

“好了,說了這麼多,口也乾了。”

郭年收起鋒芒畢露的模樣,轉頭對田老漢和煦地笑了笑。

“老人家,我們走了這半日,確實有些渴了。不知可否去您家裡,討口水喝?”

“哎喲,兩位公子不嫌棄俺們鄉下地方臟,那是俺們的福氣!”田老漢連忙擦了擦手,熱情地在前麵引路,“快請,快請!俺家就在前頭不遠。”

三人跟著田老漢,走進了破敗的村子。

田老漢的家,是一個用黃泥和茅草搭建的破屋。

院牆倒塌了一半,屋頂的茅草看起來也是修修補補,勉強能遮風擋雨。

屋裡光線昏暗,隻有一張搖搖晃晃的破木桌和幾條長凳。角落裡的土炕上,鋪著一張發黑的破草席。

“兩位公子快坐,俺這就去給你們倒水。”

田老漢從一個豁了口的黑陶罐裡,倒出兩碗略帶渾濁的水,又從灶臺上端來一小碟黑乎乎的鹹菜和兩個硬邦邦的雜糧窩頭。

“家裡實在冇啥好東西招待,兩位公子將就著墊墊肚子吧。”

朱標端起那個缺了角的粗瓷碗。

看著碗裡漂浮的幾根草屑,又看了看硬得像石頭一樣的窩頭。

這位從小在深宮裡錦衣玉食的大明太子,眼中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不可思議。

他雖然知道百姓苦,但他從未想過,百姓的吃穿用度,竟然能簡陋、粗糙到這種地步!

“老人家……”朱標指著那破草席和漏風的屋頂,聲音有些發顫,“這……這屋子冬天怎麼熬?這草席……能禦寒嗎?”

田老漢憨厚地笑了笑,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熬熬就過去啦。”

“冬天多撿點柴火燒炕,一家人擠在一起,也就暖和了。”

“這草席可是好東西哩,還是俺爹當年留下的,結實呢!”

看著田老漢那理所當然、甚至還帶著幾分滿足的笑容。

朱標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疼。

這種因階級鴻溝而產生的巨大認知錯位,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愧。

他震驚於這樣的環境怎麼能住人;而田老漢卻覺得,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能有口水喝,就已經是很不錯的日子了。

郭年端起那碗渾水,毫不猶豫地一飲而儘。

他看著朱標備受打擊的樣子,輕聲說道:

“殿下,現在您明白了嗎?”

“自古以來,民,是最‘賤’的。”

郭年頓了頓,隱約有些悲憫地解釋道:“‘賤’,不是辱罵,而是說農民卑賤的生存底線。”

“他們就像地裡的野草,隻要給他們一絲絲陽光,一滴滴水,隻要能滿足他們‘活著’這一個最卑微的要求,他們就能爆發出極強的韌性,他們就不會去造反,就會老老實實地交糧納稅。”

“可是,貪婪的權貴地主們,卻連這最後一點活路,都不肯留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