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消失的縣丞
翌日。
清晨的陽光灑在鳳陽府的青石板上。
郭年在府衙內堂,聽著蔣瓛的彙報。
“大人,查清楚了。”
蔣瓛的神色有些古怪,甚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那個呂輕侯,確實在八年前被任命為鳳陽縣丞。他在任的頭三年,清正廉明,甚至為了給百姓減免賦稅,多次頂撞上司,在民間聲望極高。”
“可是,在五年前……”
蔣瓛頓了頓,語氣變得複雜,“他因為一件案子,被剝奪了官身,貶為平民了。”
郭年眉頭一皺:“什麼案子?”
“是一樁抗稅案。”
蔣瓛解釋道,“當年鳳陽大旱,朝廷下撥的賑災糧遲遲未到。而當時的知府,也是趙大有提拔的人,強令各縣必須如數上繳秋糧。”
“呂輕侯為了保住縣裡那些快要餓死的百姓,竟然私自打開了縣衙的常平倉放糧!”
“並且,他還帶頭抗命,拒不向府城上繳那幾千石的稅糧!”
“這在大明律裡,是極其嚴重的瀆職和抗旨不尊!本該秋後問斬的。但因為他在百姓中威望太高,萬民求情,再加上朝中也有人說好話,最後才免了死罪,貶為平民。”
聽到這裡。
郭年的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為了百姓,敢開常平倉,敢抗旨不尊。
呃……這呂輕侯的行事作風,怎麼看著這麼眼熟?這不就是他郭年在句容縣乾過的事嗎!
“不過大人。”
蔣瓛歎了口氣,“這案子雖然判得合情合理,甚至連呂輕侯自己被貶後,也覺得是自己壞了大明律法,心中有愧。但他不知道的是……”
蔣瓛眼中閃過一絲冷厲,“那次大旱,朝廷的賑災糧其實早就撥下來了!是被趙大有和那個知府聯手給貪墨了!”
“他們故意逼著呂輕侯交不出糧,就是為了找個正當的理由把他這個不聽話的刺頭給擼掉!”
郭年冷笑一聲。
接著蔣瓛的話頭往下拆解。
“然後,吳德就順理成章地‘空降’到了縣丞的位置上,接管了鳳陽縣。甚至還為了粉飾自己的履曆,盜用了呂輕侯的身世!”
“好一招李代桃僵,殺人不見血。”
吳德背後的勢力,不僅搶了彆人的官帽,還要殺人誅心,讓呂輕侯自己覺得是自己做錯了。
嘖嘖嘖,這手段做的……
“那這個呂輕侯現在在哪兒?”郭年問道。
蔣瓛的臉色變得更加怪異了。
“大人……您其實您聽說過他。”
“聽說過?”
“就是幾天前,咱們在那個村子裡,田老漢說的那個教他孫女認字的私塾先生。”蔣瓛說道,“他就是呂輕侯。”
郭年一愣。
隨即啞然失笑。
這還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走,陪我去見見這位呂先生。”
……
鳳陽城外,一處簡陋的私塾。
說是私塾,其實不過是一間四麵漏風的破茅草屋。
十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甚至打著赤腳的孩童,正端坐在用木板拚成的桌子前,搖頭晃腦地跟著前麵的先生念書。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站在最前麵的呂輕侯。
穿著一身破舊、甚至還有破洞的長衫。
他的身形消瘦,臉色似乎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蠟黃,但他的眼神卻極其明亮溫和,身上透著一股寧靜致遠的書卷氣。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25章消失的縣丞(第2/2頁)
郭年和蔣瓛站在籬笆外,靜靜地聽了一會兒。
“大人。”
蔣瓛壓低聲音,看著裡麵那個窮酸秀才,“屬下怎麼覺得,這位呂先生教書的這股子倔勁兒,和您在公堂上為了百姓死磕的樣子……有那麼幾分神似呢?”
郭年笑了笑,冇有說話。
在這個時代,能不為了科舉功名,甘願在這破草屋裡免費教窮苦孩子認字的人,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反叛。
呂輕侯的思想,顯然已經超越了為了“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的傳統士大夫階層。
他有著悲天憫人的情懷,也有著為民請命的膽識。
隻是。
他被這個時代的律法和皇權給局限住了。
他以為自己違抗聖旨是錯的,所以他帶著愧疚,躲在這裡贖罪。
“你在外麵等著。”
郭年對蔣瓛吩咐了一句,推開籬笆門,獨自走進了院子。
聽到腳步聲。
呂輕侯停下講課,轉頭看去。
當他看到一個穿著青布直裰、氣度不凡的年輕人走進來時,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郭年冇有穿官服,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過路書生。
“這位兄臺,可是迷路了想討口水喝?”呂輕侯客氣地拱了拱手。
“水就不喝了。”郭年微笑著回禮,“在下在外麵聽先生講課,覺得十分有趣。不知先生這私塾,可還收學生?”
呂輕侯愣了一下,打量了郭年一眼,啞然失笑。
“兄臺說笑了。在下這草堂,隻教這些蒙童認幾個字,明些事理罷了。看兄臺滿身書卷氣,想必學問遠在鄙人之上,在下豈敢誤人子弟?”
“先生過謙了。”
郭年走到一旁坐下,語氣隨意地拉起了家常。
“在下初來鳳陽,聽聞最近這鳳陽府可不太平。那位欽差郭大人,在演武場上可是殺得人頭滾滾。”
郭年看著呂輕侯,試探著問道:“不知先生對此事,有何看法?”
聽到郭大人三個字。
呂輕侯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歎了口氣,讓孩子們先自己溫習功課,然後走到郭年對麵坐下。
“郭大人的雷霆手段,在下也有所耳聞。”
呂輕侯語氣平和,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嚴謹。
“郭大人嚴懲那些魚肉鄉裡的貪官,為百姓討回公道,這自然是大快人心的善舉。”
“在下其實也是由衷地敬佩。”
“隻是……”
呂輕侯眉頭微皺,“在下覺得,郭大人直接將那些富商地主全部斬首,甚至抄家,此舉……似乎有些過於草率了。”
“哦?”郭年挑了挑眉,“草率在何處?”
“這些地主財閥,雖然可惡。”
呂氏侯認真地闡述著自己的觀點,“但他們手中的田產和財富,很多也是通過買賣契約、甚至是鑽了大明律法的空子,合法獲取的。”
“朝廷若是冇有確鑿的違製證據,僅憑他們囤積糧食、兼並土地,就直接將其定為死罪。”
“這在法理上,似乎難以服眾。”
“長此以往,若是地方官皆效仿此等不講證據的酷吏行徑,那大明的律法尊嚴何在?豈不是會釀成更大的冤假錯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