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以此立命,也必將以此終!
朱標看著那份被封存的名單,對郭年的政治智慧佩服得五體投地。
郭年這招,叫作“打蛇打七寸,卻不斷蛇尾”!
他把淮西勳貴在老家的經濟根基連根拔起,重重地打擊了他們的囂張氣焰,斷了他們的財路;但同時,他又冇把這層窗戶紙徹底捅破,冇有把藍玉、馮勝等人逼上絕路!
“父皇若是看到這份結果,必定會龍顏大悅的。”
朱標在心裡暗暗感歎。
父皇現在正需要淮西武將去遼東打納哈出。
郭年的這種處理方式,既替百姓出了惡氣,又保全了前方大將的體麵,冇有動搖軍心。
這分寸拿捏得,簡直比混跡官場幾十年的老狐狸還要精!
……
翌日清晨。
鳳陽府城外,長亭古道。
郭年和朱標在錦衣衛和禁軍的護衛下,準備啟程返回金陵。
新任的代知府呂輕侯,帶領著鳳陽的大小官員和無數百姓,在城門外夾道相送。
百姓們眼中含淚,有些甚至拿著自家僅剩的幾個雞蛋和一把乾棗,想要塞給這位救他們於水火的郭青天。
郭年微笑著婉拒了百姓的饋贈,翻身上馬。
“太子殿下,郭大人。老臣來遲了。”
就在隊伍即將拔營之際。
一頂青布小轎匆匆趕來。
已經致仕的李善長,在李祺的攙扶下,步履略顯蹣跚地走上前來。
“太師何須如此多禮。”
朱標連忙下馬,快步迎上前去,親自扶住李善長的手臂。
雖然李善長因胡惟庸案受了牽連,如今隻是個閒散老頭,但在朱標心裡,這位曾經教導他治國理政的太師,地位依然尊崇無比。
李善長向朱標行過禮後。
渾濁卻依然深邃的老眼,轉向馬背上的郭年。
他上下打量著這個讓整個淮西天翻地覆的年輕人,眼中神色極其複雜。
“郭大人。”
李善長微微拱了拱手,真誠歎服道:
“老臣活了大半輩子,自詡閱人無數。”
“但在大人這般年紀,能有如此魄力、手段,且能將這法度與人情、皇威與民心,權衡得如此精妙的……”
李善長頓了頓,由衷地感歎道:
“老臣平生,僅見大人一人爾!”
“大人此番在淮西的雷霆手段,不僅除去了地方毒瘤,更是不動聲色地替朝廷穩住了大局。”
“老臣,佩服之至!”
朱標都能看清的事情,更逃不過李善長的眼睛。
他雖然這些天一直保持著沉默。
但沉默並不意味著他無知。
相反,他是因為知道得很多,所以他才沉默。
而這番誇讚,從大明開國第一文臣的嘴裡說出來,分量可謂是重若泰山!
要知道。
在真實的曆史長河中。
雖然因為種種原因,劉伯溫的名氣在後世更大,被塑造成近乎神仙般的人物。
但在大明初建的那段崢嶸歲月裡,真正輔佐朱元璋統籌全局、調度錢糧、穩固後方的首席智囊,其實是這位看似不顯山不露水的李善長!
李善長於朱元璋,堪比張亮於劉邦!
而李善長之所以在後世顯得名聲不太顯,正是因為他太穩了!
穩到冇有那些奇門遁甲的傳說。
穩到將一切繁雜的政務都處理得滴水不漏!
越是這種冇有“奇謀”的穩,才越能彰顯其深不可測的政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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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謂: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正是如此!
麵對這位政壇活化石的讚譽。
郭年並冇有表現出受寵若驚的惶恐,他隻是平靜地翻身下馬,還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
“老國公謬讚了。”
“晚輩不過是仗著陛下的威風,借了殿下的勢,狐假虎威罷了。”
“若非老國公深明大義,及時贈送那份‘鐵證’,晚輩在這鳳陽府,怕是連東南西北都摸不清呢。”
郭年的回答既謙遜,又巧妙地點出兩人之間那場心照不宣的……交易!
李善長聽完。
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欣賞的笑意。
他看著郭年那張年輕卻又透著一種曆經滄桑般冷靜的臉龐。
突然沉默了片刻。
這位老人在官場浮沉了一輩子。
見慣了太多驚才絕豔的天才,也見慣了太多天才的隕落。
出於一種莫名的惜才之心,或者是某種隱秘的共鳴,李善長突然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上了幾分長輩的勸誡。
“郭大人啊。”
李善長恍恍地望著遠處的青山,聲音幽遠。
“這世間的木頭,越是筆直堅硬,越容易被用來做那撐天的棟梁。”
“但……撐天的棟梁,承受的壓力也是最大的。一旦風雨太大,或者是那屋頂上的重量超出了負荷,最先折斷的,往往也是最硬的這根木頭。”
“反倒是那些稍微有些彎曲、懂得順著風勢搖擺的樹藤。”
“雖然成不了大材,卻能活得更長久些。”
李善長回過頭,深深地看著郭年。
“剛不可久,柔不可守。”
“郭大人胸中有天下,尚方寶劍也足夠鋒利。”
“但容老臣還是多嘴一句,這劍出鞘久了,難免會傷了劍刃。”
“有些時候,適當地收一收鋒芒,給彆人留幾分餘地,或許,也能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剛過易折的暗示太明顯了。
在場的郭年和朱標,又怎麼可能聽不懂?
李善長這是在提醒郭年:你得罪的人太多了!
甚至還是暗示郭年:皇權是無情的,一旦你這把刀失去了利用價值,或者讓皇帝感到了威脅,你的下場,絕對會無比淒慘!
就比如說,如今的他……
朱標聽完,心中也不禁湧起一絲擔憂,下意識地看向郭年。
郭年隻是靜靜地看著這位在權力漩渦中掙紮求生、最終依然冇能逃脫曆史宿命的老人。
他的眼中冇有嘲笑,也冇反駁。
他隻是極其認真、鄭重地向李善長再次拱了拱手。
“老國公的教誨,字字珠璣。晚輩銘記於心,定當三思。”
郭年確實聽進去了。
他知道李善長是好意,這種明哲保身的哲學,在封建官場上絕對是金科玉律。
多少人散儘萬金恐怕都求不來李善長這句話。
但李善長卻隨意的提醒了郭年。
但郭年也很清楚:自己做不到!
因為他的性格,他的信仰,就是這股子“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軸勁兒!
他若是改了這股子剛烈性子,去學那些圓滑世故。
那他郭年,也就不是郭年了!
他以此立命,也必將以此終!
哪怕前方是死牆,他也要硬撞出一條生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