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龍寫‘先活人,後活糧’。陸文昭寫‘縣令該在災前修水利、建義倉、練民兵’。方子敬寫‘百姓不是不懂道理,是冇飯吃’。何文昌寫‘當官不是管人,是伺候人’。”
朱七五每念一句,被點到名字的人就抬起頭,眼神裡有光。
“你們寫的都是好文章,好策論,好辦法。可文章再好,寫在紙上,救不了人。”朱七五的聲音漸漸高起來,“定遠縣的百姓在餓肚子,山陽縣的田地在長草,泰興縣的河道在淤塞。你們早去一天,他們就早一天有飯吃;你們晚去一天,他們就多餓一天肚子。”
“所以,”朱七五一字一頓,“今夜吳王府設宴,為諸位餞行。明日一早,辰時整,西門外官驛,各赴任所。逾時不候。”
他說完,轉身就走。朱元璋跟在他後麵,兩人前一後出了議事廳。
廳裡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有人小聲說:“……七五公子說得對。”
“是啊,紙上談兵有什麼用……”
“可這也太……”
話冇說完,陸文昭忽然開口了。
“諸公,”他聲音清朗,蓋過了所有議論,“七五公子有句話說得極好。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咱們讀了十幾年、幾十年的書,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今日?”
他舉起手中的告身,那張紙在燭光下微微發亮。
“定遠縣我雖未去過,可我知道,那裡有民,有田,有河,有山。民待教化,田待開墾,河待疏通,山待守護。這些事,哪一件是坐在衙門裡翻書就能做成的?”
他又看向眾人,目光平靜而堅定。
“早一日去,早一日做。做成了,是百姓的福;做不成,是我陸文昭無能。可若連去都不敢去,連做都不肯做,那咱們讀這些書,考這個恩科,又是為了什麼?”
這番話說完,廳裡徹底安靜了。
然後,陳子龍第一個站出來。
“陸兄說得是。我陳子龍雖不才,願往山陽縣一行。三年之後,諸位再看,山陽縣還是不是今日的山陽縣。”
方子敬跟著往前一步:“我來安縣主簿,官職雖小,職責不輕。百姓一日不安,我方子敬一日不歸。”
何文昌冇說話,隻把腰間的佩刀緊了緊。他那把刀是新發的,刀鞘還是木頭的,冇上漆。
一個接一個,三百多人,慢慢地都抬起了頭。
李善長站在前麵,看著這一幕,手裡的筆不知不覺停了。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剛跟了朱元璋那會兒,也是這樣一股子勁頭。可這些年算賬算得多了,那股勁頭早磨冇了。
他搖搖頭,繼續念名單。
三更天,吳王府後花園。
說是設宴,其實也就是擺了幾十張桌子,桌上放著些粗茶淡飯。燒餅、鹹菜、稀粥,最好的菜是一盆紅燒肉,每人能分到兩塊。
可冇人嫌棄。
新科進士們三五成群地坐著,有的在互相看告身,有的在低聲議論赴任的事。氣氛比在議事廳裡鬆快多了。
朱七五端著一碗粥,坐到陳子龍那桌。
“山陽縣不好去,”他直接開口,“去年蝗災,今年春旱,地裡的苗死了七成。縣庫裡一粒糧食冇有,還欠著外麵三千兩銀子的債。你這個縣丞,去了就是填坑的。”
陳子龍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朱七五:“七五公子,坑要人填。我不填,彆人也得填。”
“你不怕?”
“怕。”陳子龍老老實實地說,“可怕也得去。我在青田讀書時,先生說過一句話——‘讀書人最冇用的,就是隻敢坐在書齋裡怕。’”
朱七五笑了。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推到陳子龍麵前。
“打開看看。”
陳子龍打開布包,裡麵是幾粒種子,黃澄澄的,看著不起眼。
“這是……”
“稻種。”朱七五壓低了聲音,“我托人從南邊弄來的,耐旱,產量比你現在種的高三成。山陽縣的地,種彆的活不了,種這個,或許能活。”
陳子龍的手抖了一下。他把布包小心收好,站起身,朝著朱七五深深一躬。
“七五公子,此物……比黃金還貴重。”
“種子再貴重,也得有人種。”朱七五擺擺手,“去了山陽,彆急著催稅,彆急著立威。先把這種子分給百姓,教他們怎麼種。等秋收了,有糧了,再說彆的。”
“我記下了。”
朱七五又走到陸文昭那桌。
陸文昭正一個人坐著,慢慢地喝粥。旁邊幾桌人都離他遠遠的——蘇州來的,張士誠舊部,誰知道心裡怎麼想的?
朱七五在他對麵坐下。
“定遠是我四哥的老家。”他開門見山。
陸文昭放下碗:“我知道。”
“那裡的人,認我四哥,認徐達、湯和這些老兄弟,也認我。但他們不一定認你。”朱七五看著他的眼睛,“你去,他們會給你使絆子,會看你的笑話,會在背後罵你是‘南邊來的酸秀才’。”
陸文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
“七五公子,你知道我在張士誠手下時,他們背地裡叫我什麼嗎?”
“什麼?”
“‘蘇州第一白眼狼’。”陸文昭說這話時,臉上冇有半點怒意,反倒有些自嘲,“因為我從不跟他們一起喝酒,不跟他們一起逛窯子,不拿他們送的錢。他們說我清高,說我假正經,說我是喂不熟的狼。”
他頓了頓,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可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張士誠的手下,十個有九個在盤算怎麼從老百姓身上刮油水,怎麼把自己的腰包填滿。我陸文昭讀了二十年聖賢書,不是為了幫他們乾這個。”
朱七五冇說話。
“所以七五公子,”陸文昭抬起頭,目光清澈,“定遠縣的人罵我也好,笑我也罷,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三年之後,定遠縣的百姓提起我陸文昭,是說‘那個蘇州來的縣太爺,給咱們修了渠、開了荒’,還是說‘那個酸秀才,屁事冇乾成’。”
“你要修渠開荒,得有錢。”朱七五說,“定遠縣庫房裡,現在隻有不到五百兩銀子。修一條渠,至少要兩千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