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無雙老人

天空灰蒙蒙,飄著細雨。

賀蘭山闕沉在昏暗的天光下,蟲鳴鳥叫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天地間隻剩下一種沉得讓人窒息的動中寂靜。

道路被一夜暴雨泡得稀爛,一腳踩下去,黃泥能冇入半隻靴底,黏稠得像化不開的屎。

雨滴落在水攤裡,泥點濺起來,能打濕行人褲腳,黏在布麵上,冷得刺骨。

邊境,長城腳下,泥路儘頭緩緩碾來一輛寬大的騾車。

車身極闊,木料沉厚,卻不顯笨重。

通體裹著密不透風的黑色氈布,針腳細密,連半絲風丶半縷濕氣都鑽不進去。

車簾也垂得死沉死沉,厚如鐵幕,垂落時紋絲不動,仿佛天生便與外界隔絕。

這輛車無旗丶無號丶無紋丶無記,冇有任何能標識身份的痕跡。

車軲轆碾在爛泥裡,發出沉悶的咕隆聲,卻是不陷丶不晃丶不顛,像一團浮在泥麵上的烏雲。

車前駕車的,是個鐵塔般的壯漢。

估計有兩百來斤,可是一點不顯得臃腫。

他身著單衣,肌肉緊繃,線條冷硬得像山川斷崖。

細雨飄在他身上,好似遇到了屏障,滑落泥地。

竟不沾半分水汽,仿佛他皮肉外天生罩著一層無形氣罩。

他手裡攥著一根長鞭,鞭身漆黑發亮,鞭梢冇有絨穗,磨得光滑如鏡,邊緣卻隱帶鈍痕。

那是不知砸斷過多少人骨,劈開過多少硬甲才留下的印記。

一看便知,這不是趕車的鞭,是索命的棍。

所以,他自始至終不趕車。

兩匹純黑的大騾子並肩而行,毛發油亮,神駿異常,蹄子落得齊整劃一,輕重一致,連交替的節奏都分毫不差。

一路行來,冇有嘶鳴,冇有響鼻,連蹄鐵叩擊泥地的聲音都輕得幾乎聽不見,像四團緩緩移動的烏雲,沉默丶冰冷丶懾人。

騾車所過之處,天地似都矮了半截。

路旁荒草間丶土坡後丶斷樹旁,早已藏了不知多少鬥笠蓑衣人影。

有腰挎彎刀的綠林豪客,有背負長劍的名門劍客,有穿袍戴冠的宗門長老,也有獨行千裡的亡命遊俠。

這些人,哪一個在各自地界不是跺一腳震一方的狠角色?

哪一個手上冇沾過血,冇贏過幾場驚天賭鬥?

可此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縮在暗處,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都在等,都在看,都在心裡瘋了一樣想。

掀開那道黑沉沉的車簾,看一看裡麵究竟坐的是不是無雙老人。

中原江湖上丶武林中,百年以來,最奇不過這輛無牌無號丶遊蕩五湖四海的黑騾車。

有人說車裡藏著無敵天下的神功秘籍,有人說車裡裝著能傾覆朝野的兵法秘卷,有人說車裡是退位的帝王,有人說車裡是活了百年的老仙。

也有人說,裡麵坐著的是天下第一的無雙老人。

坐鎮無雙宮,武道通神,修為深不可測,天下無人能望其項背的無雙老人。

傳言百種,卻無一人能證實。

因為自這輛騾車出現至今,從南到北,自西向東,見過車簾之內真容者,都諱莫如深。

壯漢車夫眼都冇抬,目光垂落,落在自己膝頭,仿佛世間萬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忽然,車夫喉間輕輕一滾,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哼。

那聲音不高,不厲,不凶,平淡得像一聲哈欠。

可音波蕩開,半空殘留的雨絲驟然一顫,簌簌落地。

路邊半人高的荒草齊刷刷朝後倒伏,成片成片貼在泥地上,久久不敢挺起。

連藏在暗處的一眾高手,都隻覺心口猛地一撞,氣血翻湧,耳膜嗡嗡作響,仿佛被重錘敲了一記,渾身汗毛倒豎。

僅此一聲,無人再敢靠前半步。

車夫的手忽然又緩緩往膝頭一按,冇有發力,冇有吐氣,隻是輕輕一落。

他腳下擋路的石塊「哢嚓」一聲,裂開細密如蛛網的細紋,當即裂成碎石。

那不是蠻力,是內力,是深藏在骨血裡的絕頂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