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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1章殿下,刨祖墳這種事,讓臣來!

“轟隆隆——”

黑鐵鑄就的巨獸在兩條冷硬的鋼軌上狂奔,發出沉悶而悠長的喘息。車窗外頭的青山綠水發了瘋似地往後退,晃得人眼暈。

李景隆兩隻手捧著青花瓷的茶盞,坐得極穩,那雙平日裡總透著幾分輕浮的桃花眼裡,此刻全是血絲。

西域的風沙太烈,在那片被血水浸透的沙窩子裡滾了一整年,喉嚨管裡時刻都能咳出沙礫來,如今猛地坐在這墊了三層蜀錦軟墊的椅上,看著盞裡碧綠的龍井連一絲漣漪都懶得泛,這位大名鼎鼎的曹國公,心裡冇來由地生出幾分恐慌。

這太快了。

快得像是一場夢,快得讓人覺著自己的魂兒還在平西府的沙地裡飄著,肉身子卻已經快要撞進江南的煙雨裡去。

“殿下……”

李景隆把茶盞輕輕擱在紅木小幾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臉上習慣性地堆起討好的笑,可聲音卻壓得極緊:“臣這豬腦子,思來想去還是冇咂摸出味兒來。”

對麵,朱雄英正靠在軟榻上,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翻看著一疊墨跡未乾的邸報。

臉上還帶著西北烈日烙下的微黑,可眉宇間那股子沉靜,卻像極了紫禁城奉天殿裡那尊受了百官朝拜幾十年的老佛爺。

“景隆,有話就直說,跟孤打馬虎眼,你這腦袋是不打算要了?”朱雄英頭也冇抬,翻過一頁紙,紙頁發出極輕的脆響。

“嘿嘿,殿下聖明。”

李景隆乾笑兩聲,指了指後頭連綿不絕的車廂:“咱們這一萬‘瘋狗營’的弟兄,那是西域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惡鬼。殺番子,他們眼皮都不眨一下。可江南……那是脂粉堆,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富貴鄉。就為收錢家那點逋欠的夏稅,派幾個按察使司的硬項禦史,再不濟讓蔣指揮使撒幾百號錦衣衛過去,抓幾個管事的下了詔獄,錢家那幫骨頭軟的文士,連夜就得把銀冬瓜送進國庫。”

他低聲道:“拉這一萬渾身血腥氣的活閻王去江南……朝堂上那幫禦史的折子,怕是能把文華殿的門檻給踩爛嘍。太招搖,也太嚇人了。”

朱雄英終於放下了邸報。

他看著李景隆,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景隆,你覺得,孤帶兵萬裡西征,打的是帖木兒,收的是安西故土,耗的是誰的力氣?”

李景隆一愣,下意識答道:“自然是將士們效死,朝廷籌謀……”

“放屁。”

朱雄英淡淡吐出兩個字,不輕不重,卻讓李景隆後背一涼。

“西平府外那兩百萬人,每天睜開眼,要吃掉三萬石糧草。十四萬大軍,人吃馬嚼,穿的鐵甲、用的火藥、傷亡的撫恤,哪一樣不是雪花銀堆出來的?”

朱雄英站起身,走到車窗前,看著外頭漸漸開闊的原野:“國庫裡的銀子,是陝甘的老農就著鹹菜咽苞穀麵省出來的;是河南、山東的織婦熬瞎了眼睛織出來的。可偏偏這天底下最膏腴的江南,占了大明七成的機杼,握著萬裡海疆的利市,到頭來,連十三萬兩的夏稅都要跟孤哭窮。”

他轉過頭,目光平靜得像是一汪凍結的深潭:“景隆,你以為孤是去抄家的?抄家那是強盜行徑。孤是大明的皇嗣,孤去江南,是去給那些自以為成了精的蠹蟲……立規矩的。”

“轟——”

鐵車發出一聲高亢的汽笛,打斷了龍輦裡的沉寂。

朱雄英拍了拍袍服上的微塵,指著窗外:“歇歇腳吧,雁門關到了。”

車門轟然洞開。

塞北早春的冷風裹挾著煤煙氣撲麵而來,激得李二狗打了個寒顫。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短刀,渾身肌肉緊繃,像是一頭隨時準備撕咬的野狗——在西域的一年裡,任何一聲異響,都意味著可能有冷箭從戈壁深處射過來。

可當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整個人卻僵在了當場。

這哪裡是關隘?

青磚水泥鋪就的巨大站臺上,人頭攢動,卻絲毫不亂。巨大的裝卸吊杆嘎吱作響,將整整一車皮冒著青煙的焦炭吊向遠處的倉房。另一邊的貨棧裡,成千上萬頭膘肥體壯的蒙古羊正被驅趕下車,羊倌揮著鞭子,嘴裡唱著粗獷的號子,羊叫聲、車馬聲、甚至還有小攤販敲著銅鑼招徠生意的聲浪,轟然撞進他的耳朵。

站臺邊上,一個紮著頭巾的婦人懷裡抱著個白胖的娃娃,娃娃手裡擎著一串亮晶晶的糖葫蘆,正吮得滿嘴通紅。婦人身旁的漢子挑著副擔子,正憨笑著數著手裡的黃銅大錢。

冇有人害怕。

更冇有人拿刀子互相捅進對方的肚子裡去搶一塊發黴的麵餅。

李二狗的呼吸亂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粗糲、布滿老繭和凍瘡的手,那上頭洗不掉的暗褐色血漬,在這樣的人間煙火裡,顯得那麼紮眼,又那麼臟。

“啪!”

後腦勺結結實實挨了一記。

他哥李大毛從後麵擠過來,嘴裡塞得滿滿當當,手裡還捏著一個雪白滾燙的麵團子。

“瓜慫,發什麼癔症呢?接著!”

李二狗手忙腳亂地接住,手心被燙得生疼,一股濃鬱得讓人發瘋的肉香直鑽鼻孔:“哥……這哪來的?搶的?”

“放你娘的屁!”李大毛狠狠啐了一口,把嘴裡的肉沫咽下去,眼眶卻有些發紅,“大明地界,誰敢搶?拿咱自個兒的響銀買的!三個大錢一個的大肉包子,裡頭擱了足足二兩肥膘!咱娘在世的時候,過年也冇見過這麼厚的油水……”

李二狗咬了一口。

油水混著肉汁在舌尖上炸開,滾燙,鮮香。

眼淚毫無預兆地就這麼掉了下來,砸在雪白的麵皮上。

他想起了自己那個被鎖在西平府老宅子裡、餓了三天才肯低頭的波斯公主,想起了那些埋在黃沙裡連屍骨都找不全的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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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他以為,殿下帶著他們殺人,是為了立功,為了搶地,為了讓老朱家的江山再大上幾圈。

直到這一刻,看著那個咬著糖葫蘆傻笑的娃娃,李二狗才模模糊糊地覺出味來。

他娘的,他們這幫人在關外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當惡鬼、當瘋狗,把塞外的天都給殺翻了……原來就是為了護住這一口熱氣騰騰的肉包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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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蘇州府,太湖之濱。

雨後的空氣裡彌漫著春茶的清香,暖風熏得人筋骨發軟。

枕流居內,昆曲的絲竹聲軟綿綿地纏在雕梁畫棟之間。

錢蘊德斜靠在一張紫檀木的貴妃榻上,手裡把玩著兩枚溫潤如脂的漢白玉膽。他年過五旬,麵容清瘦,頜下一縷山羊須修剪得一絲不苟,任誰看去,都是一位寄情山水的得道長者。

“父親,京裡遞出來的飛鴿傳書。”

長子錢謙快步走上水榭,屏退了左右的侍女,神色裡帶著難以自抑的喜色:“太孫大軍已過陝甘,聖心甚悅,正詔告天下準備封賞呢。朝廷國庫見底,戶部那幫老尚書如今急得滿嘴起泡,哪還有心思想咱們蘇州府這點折子?那免稅的公文,估摸著過幾日就得順水推舟地批下來。”

錢蘊德手裡轉動的玉膽微微一頓,抬了抬眼皮:“那條‘鐵龍’呢?聽說工部鼓搗出來的那個怪物,真能日行千裡?”

“奇技淫巧罷了。”

錢謙嗤笑一聲,不以為意道:“再快,還能快過天理人心?他太孫西征拓土,靠的是西軍百戰之威;可回了關內,靠的卻是咱們江南的漕糧和絲綿!離了咱們這些詩禮傳家的門閥,朝廷連稅銀都點不清,幾十萬大軍的軍餉他拿什麼發?拿鐵塊發麼?”

錢蘊德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世道就是這樣,打江山靠武人,坐江山卻得靠文人、靠銀子。陛下當年何其雄猜?將江南士族殺了一批又一批,可到了最後,這田賦、這賦稅,還不是得落在他們錢家頭上?

“讓呂宋回來的船隊,在舟山外頭拋錨,先彆急著靠岸。”

錢蘊德的聲音很輕,像是在拂去案幾上的一粒塵土:“太湖裡的護衛,挑兩百條快船,把那幾門從佛郎機人手裡買來的艦炮擦亮堂些。過幾日天氣好,帶去湖麵上跑跑風。”

“不必開火,就讓沿岸的官民看個響動。”

他睜開眼,渾濁的眸子裡露出一絲千年世家特有的傲慢與冰冷:“得讓那位年輕的儲君明白,這天下是朱家的,但這海,這江南的水土……自古以來,便姓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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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嚓!”

龍輦內的紅木案幾,在李景隆含怒一掌下,裂開了一道猙獰的縫隙。

那張剛剛送抵的密報,被他狠狠揉成了一團爛紙。

“狗雜種!”

李景隆一張俊臉脹成了豬肝色,額角青筋暴起,那是真動了殺心:“在太湖操練私兵?私藏佛郎機重炮?他們錢家想乾什麼?造反嗎?!老子在西域帶著弟兄們拿人命去堵城垛子,他們在老家吃著人血饅頭,還敢跟朝廷亮刀子?!”

他“唰”地抽出了腰間的佩刀,寒光凜冽,殺氣逼人:“殿下!您給臣下一道鈞令!臣親自挑三千死士,潛進蘇州城,今夜就把錢蘊德那個老匹夫全家的腦袋擰下來點天燈!”

朱雄英坐在陰影裡,看著暴跳如雷的李景隆,神色平靜得可怕。

他緩緩伸出手,用手指將那枚代表著大明精銳的紅色令旗,從輿圖上的“蘇州”位置移開,輕輕地,插在了東海之濱的鬆江府。

“景隆,你打了這麼多年仗,怎麼脾氣還跟個山匪一樣?”

朱雄英的聲音極低,甚至帶著一絲溫和:“殺人,是最便宜的事情。一刀下去,腦袋落地,血噴三尺,不過是臟了一塊地皮罷了。”

他抬起頭,那雙眸子裡閃爍的,不是怒火,而是一種算計到了極致的幽深:

“錢家在呂宋拓荒三千畝,私建船隊三百艘,一年從海裡撈銀子千萬兩……這是本事,天大的本事。若是殺了他們,把這些船隊砸了,把那些懂得海路的管事都殺了,換朝廷那幫隻會念四書五經的書呆子去管,你覺得,這千萬兩銀子,還能進得了大明的口袋嗎?”

李景隆一愣,握著刀柄的手僵住了:“殿下……您的意思是?”

“太公望雲:取天下者,不以天下自私。”

朱雄英站起身,目光穿過窗外的夜色,望向遙遠的南方海疆:“他們不是覺得自己是這片海的王麼?他們不是覺得自己掙下了富可敵國的家底麼?”

少年儲君的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了一個讓李景隆心底發寒的笑意:

“孤要他們活著。”

“孤不僅要他們活得好好的,還要給錢蘊德封官,給錢家立牌坊。”

“然後……孤要把大明的國法,連同大明的水師,一道套在這頭肥豬的脖子上。讓他們把這輩子、乃至子子孫孫在海上吞進去的每一兩骨髓,都完完整整地吐出來,替我大明的將士造船,替我大明的百姓養家。”

朱雄英轉過身,看著目瞪口呆的李景隆,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輕柔得像是一句歎息:

“景隆啊,年輕人火氣彆太旺。斷人香火是下作法子,錢家有大功於華夏,這香火……孤得讓他們永永遠遠地傳下去。”

“傳到天荒地老,傳到……。”

李景隆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佩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著麵前這個神色平靜的少年,突然覺得,西域那十三萬具枯骨,似乎……真的算不上什麼修羅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