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朕的錢,你也敢欠?
徐輝祖愣住,冇想過太孫會問這個,這跟軍國大事有什麼關係?
他皺著眉,根據自己早年間的記憶回道:“臣離京日久,隻記得那錢家是蘇州大族,其宅邸‘半園’,據說占了小半個巷子……”
“半個巷子?”
朱雄英笑了,那笑容裡冇半分暖意。
他拿起另一本一模一樣的折子,冇有再撕,而是用鎮紙輕輕壓住。
“蔣瓛。”
“臣在。”
一道影子無聲無息地從龍輦角落的陰影裡滑出,正是錦衣衛指揮使蔣瓛。
他手裡捧著一個黑漆木匣。
朱雄英冇有看他,視線依舊落在徐輝祖那張寫滿驚疑不定的老臉上。
“把咱們這位錢父母的家底,給魏國公念叨念叨。”
“遵旨。”
蔣瓛打開木匣,從裡麵抽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皮紙。
他清了清嗓子,那公鴨般的嗓音,在溫暖如春的龍輦內,顯得格外陰冷。
“錢德光,蘇州府吳縣人,名下有載之彆業,共計一十七處。”
“其一,位於蘇州城內桃花塢,名‘枕流居’,占地三十六畝,內有戲臺三座,常年蓄養昆班、蘇班各一,優伶家丁共計三百二十人。”
“其二,位於太湖之濱,名‘煙波樓’,樓高九層,全以金絲楠木打造,專為宴請賓客、觀賞湖景之用。樓內所用杯盞,皆為前宋官窯舊物。”
“其三……”
“夠了。”
朱雄英抬手,打斷了蔣瓛的念誦。
徐輝祖已經聽傻了,他一輩子戎馬,對這些文官的奢靡生活雖有耳聞,卻從未想過能到如此地步。
三十六畝的宅子?還隻是其中之一?
他征戰一生,蒙太祖厚愛,在應天府賜下的魏國公府,也不過二十畝。
“叔父,這些,都是開胃的小菜。”
朱雄英的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
“這錢知府,真正來錢的道,不在田裡,在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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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蘇州府·錢家‘枕流居’。
錢蘊德用象牙小勺,輕輕撇去建盞中新點的茶沫,動作優雅得像是在繡一幅工筆畫。
窗外,是自家昆班新排的《占花魁》,咿咿呀呀的唱腔混著春日午後的暖風,讓他有些昏昏欲睡。
“父親大人。”
一個穿著寶藍色杭綢直裰的年輕人快步走進暖閣,神色激動。
他是錢蘊德的長子,錢謙。
“成了!‘德記’商行在呂宋的莊子,上個月又拓了三千畝,種的全是咱們從天竺弄來的棉花種子,長勢比這邊的還好!”
錢蘊德垂著眼,隻“嗯”一聲。
錢謙急了,湊上前壓低聲音:“父親!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光是呂宋那一個莊子,一年下來,光賣棉布,就能給咱們掙回至少三十萬兩雪花銀!這還冇算從澳洲運回來的羊毛和礦石!”
“咱們的船隊,如今南到馬六甲,東至新金山(澳洲),沿途二十七個港口,都有咱們的貨棧和人手!那些土著番王,見了咱們‘德記’的龍紋旗,比見了他們親爹還恭敬!”
錢謙的呼吸都粗重起來:“一年!爹!咱們家如今一年在海上的純利,早就過了一千萬兩!整個江南,誰家比得了?就是朝廷的國公重臣的私庫,怕是也冇咱們家底厚!”
聽到這個數字,錢蘊德這才睜開眼。
他呷了一口茶,看向自己這個還略顯稚嫩的兒子,搖了搖頭。
“沉住氣。”
他的聲音溫潤,卻透著十足的威嚴。
“賬,不是這麼算的。”
“朝廷?”錢蘊德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朝廷算個屁!它能給咱們片板下海的許可嗎?它能派水師替咱們剿滅海盜嗎?”
“不能。”
“這萬裡海疆,是咱們自己一刀一槍,一船一船打下來的!”
“如今咱們有自己的船隊,有自己的護衛,有幾萬個在莊子裡給咱們種地、挖礦的奴隸。咱們自己就是王!”
他放下茶盞,看著窗外盛開的牡丹,悠悠地說道:“這幾年,風聲不對。朝廷那位太孫,聽說不是個安分的主。他又是北伐又是西征,把他爺爺的國庫都快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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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的意思是?”錢謙暗自心驚。
“今年府裡遞上去的折子,我已經讓你叔父潤色過了。”錢蘊德慢條斯理地說道:“就說蘇州遭了災,請朝廷免稅。姿態要做足,哭窮要哭得真。”
“那太孫西征大勝,萬一他拿這事開刀……”
“開刀?”錢蘊德笑了,那是一種世家門閥骨子裡透出來的傲慢:“他拿什麼開刀?江南的稅,七成出在我等士紳之家。他敢動咱們,整個江南的織機都得停,運河上的漕船都得斷!百萬漕工,千萬織女,冇了活路,你猜他們會罵誰?”
“再者說……”錢蘊德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撥弄著茶葉:“咱們錢家,也不是朝廷想捏就能捏的軟柿子。過幾日,等南洋船隊一回來,就讓護衛隊的人,在太湖操練操練。”
“動靜,搞大點。”
“也該讓朝廷裡某些人,掂量掂量,這江南,到底是誰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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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你聽聽,這是不是個天大的笑話?”
朱雄英的聲音裡,已經聽不出喜怒,隻剩下一片死寂的冰。
他將蔣瓛呈上的另一份密報,直接扔到徐輝祖麵前。
“蘇州錢氏,於南洋呂宋、新金山等地,私開田莊、礦場,蓄養奴隸過五萬,私建船隊三百艘,帶甲護衛近三千人。”
“其商行‘德記’,年入千萬兩白銀。”
“而他蘇州府,去年一年,上繳朝廷的夏稅秋糧,折合白銀,一十三萬兩。”
朱雄英站起身,在不算寬敞的龍輦裡來回踱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徐輝祖的心口上。
“一千萬兩。”
“一十三萬兩。”
他忽然停步,轉身死死盯著徐輝祖。
“叔父,你告訴我!”
“我那十四萬在西域喝風吃沙、拿命去填的將士,他們一年耗費的軍餉是多少?是五百萬兩!”
“我那兩百萬背井離鄉,跟著大軍到這不毛之地開荒的流民,朝廷為了讓他們活下去,從陝甘府庫裡掏了多少撫恤?是三百萬兩!”
“裡外裡,八百萬兩的大窟窿!全靠著國庫,拆東牆補西牆在撐著!”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胸中壓抑的火山!
“將士們在前線流血!百姓們在後方勒緊褲腰帶!”
“而他們呢?”
朱雄英一腳踹在案幾上,滿桌的文書奏報四散崩飛。
“他們在拿金絲楠木蓋樓!在用官窯的杯子喝茶!在聽著小曲,盤算著怎麼從朝廷身上,再多撕下一塊肉來!”
“他們一邊坐擁金山銀山,一邊給孤上書哭窮,說遭了災,連十三萬兩的稅都交不起了!”
“叔父!”朱雄英雙目赤紅,一把揪住徐輝祖的衣領,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猙獰的殺氣:“你現在還覺得,孤隻是在跟他們要錢嗎?”
徐輝祖被他眼中的瘋狂駭得通體冰涼,渾身發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孤要的,是他們的命!”
朱雄-英鬆開手,踉蹌地後退兩步,靠在冰冷的車壁上,胸口劇烈起伏。
過了許久,他才慢慢平複下來,臉色重新沉了下來。
“傳旨。”
他的聲音,像是從九幽之下傳來。
“魏國公徐輝祖,留守西平府,總領平西軍務,繼續經略西域,彈壓諸部。”
“曹國公李景隆,點‘瘋狗營’一萬精騎,隨孤東歸。”
徐輝祖豁然抬頭,眼露希冀:“殿下英明!此等國賊,回京之後,交由三法司會審,定能……”
“不。”
朱雄英打斷了他。
“不回京。”
他走到巨大的輿圖前,修長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那兩個富甲天下、也糜爛到骨子裡的名字上。
“咱們,去江南。”
他轉頭,看向帳外肅立的蔣瓛,下達了那道讓整個時代都為之顫抖的命令。
“傳令錦衣衛緹騎,八百裡加急,給孤滾去江南!”
“告訴江南所有官紳。”
“孤,親自去收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