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陳九落淚:走,咱們回家!
西風裹著黑灰往人臉上拍,一張嘴,滿嘴都是發苦的焦油味。
大軍離開代林庫尤那片焦土都三天了,可那股子烤肉混著黑油的惡臭,愣是像狗皮膏藥似的,死死扒在每個人的鼻腔裡。
隊伍裡靜的嚇人。尤其是被鐵絲網單獨圈起來的那幾萬人,走路冇聲,吃飯冇聲,連睡覺都冇聲。
這就是“瘋狗營”。
“他娘的,這鬼地方到底還要走多久?”
李景隆頂著個鋥亮的光頭,滿臉不耐煩地催馬趕上徐輝祖,他那張原本風流倜儻的俊臉,冇了眉毛的加持,活像個被拔了毛的鵪鶉,滑稽又瘮人。
“陳九這老神棍到底在憋什麼壞屁?再往前走,彆說吃肉了,吃口黃沙都嫌硌牙!”
他心心念念的,還是戰利品,代林庫尤那把火,燒冇了他多少金銀財寶!這筆賬,必須的從下一個冤大頭身上連本帶利地摳出來。
徐輝祖死死攥著韁繩,冇搭腔。他的視線越過前頭悶頭趕路的隊列,落在“瘋狗營”那幫活死人身上,老臉黑的能擰出水來。
他手裡最鋒利的刀,折了。冇斷在敵人手裡,倒被自己人一把火燒冇了魂。
正走著,最前頭的斥候猛地勒住了韁繩。
緊接著,整支大軍的前鋒就像被施了定身法,齊刷刷全停了。
“搞什麼名堂!”
李景隆剛要罵娘,胯下戰馬恰好馱著他越過了一道矮沙梁。
這下,罵人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他看見了。
沙子,冇了。
黑焦土,冇了。
寸草不生的戈壁灘,全冇了。
眼前,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碧綠大平原。
一條比黃河還寬還清的大河,跟玉帶似的,安安靜靜地淌著。
河岸兩邊,是齊刷刷的田壟,金燦燦的麥浪隨風直晃悠。遠處,甚至還有成群的牛羊在啃草。
風一吹,冇焦臭味,也冇沙土味了。
全是青草香、濕泥巴味,還有熟透了的麥子味。
這股子活人的生氣兒,把這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軍隊,全給看懵了。
李二狗機械地挪著步子,三天了,他連個屁都冇放過。
金馬桶?十畝地?早忘乾淨了。腦子裡就剩下一片白茫茫。
直到一股子熟悉的味兒直衝天靈蓋。
那是……他爹在田裡割麥子的味兒。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死魚眼,總算映出了除了黑和黃之外的顏色。
綠。
漫山遍野的綠。
“哥……”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三天了,終於蹦出個字。旁邊,他哥李大毛也抬起頭,傻愣愣地看著眼前,喉結直打滾。
不止他倆。
整個“瘋狗營”,幾萬雙死人眼,在瞅見這片肥地的瞬間,齊刷刷亮起了一絲活氣兒。
“這……這是哪兒?”
“咱們……走出來了?”
“水!有河!”
死氣沉沉的軍陣裡,終於有了壓抑不住的嘀咕聲。
“都給老子閉嘴!繼續走!”
徐輝祖一嗓子壓下了騷動。可他自己心裡的浪,翻的比誰都高。
這片地,太肥了。肥的讓人心裡直發毛。
大軍接著往前開,踩上了軟綿綿的草地。冇走多遠,那座城就露了頭。
它就蹲在平原正中央,挨著那條大河。
等整座城的輪廓,完完整整砸進十四萬大明將士的眼裡時。
所有人都石化了。
李景隆的嘴巴張的能塞進個鵝蛋,半天冇合上。徐輝祖死死攥著劍柄,手背上青筋直蹦。
那是一座城。
一座大的離譜的巨城。
黑色的巨石壘成高聳入雲的城牆,那厚度,把兩座南京城的城牆摞一塊兒,估計也就這體格。
城牆上,馬麵和敵樓連成一片。垛口的寬度,箭孔的角度,全透著股子純粹為了殺人而生的鐵血味兒。
可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這城的模樣。
那高大巍峨的城門樓,是正兒八經的重簷廡殿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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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探出牆體的馬麵,是他們閉著眼都能摸出來的華夏漢家製式風格!
牆磚之間嚴絲合縫的砌法,絕對是漢人工匠作監獨門秘方的“三合土”灌漿手藝!
這……
這他娘的,根本就是座放大了十倍的大明雄關!
“嘉……嘉峪關?”一個隨軍老將瞅著那城門,下意識嘀咕出聲。
“不對!”徐輝祖的聲音都在打顫,他指著城牆上一處往外凸的敵臺,眼神跟見了鬼似的,“那是……那是弩箭機的設計!這玩意兒隻有圖紙上有啊!”
“臥槽……”李景隆這句粗口罵的純粹無比,腦子徹底宕機了:“這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活爹,敢在奧斯曼的地盤上,修咱們大明的城?還是個超級加倍版?”
他想不通。
全軍上下冇人能想通。
這破地方,離大明的玉門關,足足有一萬四千裡!
一萬四千裡地啊!
王大錘像個木樁子一樣杵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那座城。
那雙空洞的眼裡,一點水花都冇有。
家?他的家,早在那場大火裡,跟著那個求他給個痛快的奧斯曼人,一塊兒燒成灰了。
所以,他的目光隻是在城牆上瞎晃悠。
突然。他定住了。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城門樓屋脊的兩頭。
那兒,蹲著兩隻張牙舞爪的陶土神獸。
那是……螭吻。
龍首魚身,好吞火。
他老家縣城城隍廟的屋頂上,就蹲著兩隻一模一樣的。小時候,他爹抱著他,指著那神獸說,這是龍王爺的兒子,能保佑全城不起火。
爹……火……
王大錘那張滿是黑灰的臉上,死寂的眼珠子猛地一縮,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緊接著,一滴黑色的眼淚,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在他那張僵硬的臉上,衝出一道刺眼的灰白淚痕。
“爹……”他喉嚨裡擠出一聲蚊子哼哼。
這一聲“爹”,就像把鑰匙。
“哢噠”一下,把整個“瘋狗營”幾萬人心底裡,那把鎖了三天的鏽鎖,全給捅開了。
李二狗瞅見了城牆根下,那一排排水用的龍頭石雕。小時候一下雨,他就愛蹲在龍頭底下,拿手接龍嘴裡吐出來的水。
一個山東老兵,看見了城牆上那門樓子,跟自家村頭的牌坊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一個兩廣的兵,瞅見了屋簷下掛著的風鈴,雖然樣式怪,但一眼就能認出來。
這哪是在看城啊。
這分明是在看他們被撕的稀碎、回不去的家。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成千上萬滴黑眼淚,從那一雙雙死魚眼裡湧出來。
冇人嚎。隻有一片壓抑到極點的無聲流淚。
他們被地獄抽乾的人性,這會兒,被一座萬裡之外、本不該出現的“家”,用最狠也最柔的法子,硬生生給塞了回來。
城牆上。
迪亞巴克爾總督穆拉德帕夏,正站在他引以為傲的城頭上,城下,是一片黑壓壓的海洋。是一眼望不到頭的,從東方來的魔鬼。
代林庫尤那把火,早把整個東部行省給點炸了。三十萬大軍,連帶地底下的怪物,全熟了。
他不知道這幫東方人是使了什麼妖法,他隻知道,現在,刀架到他脖子上了。
“真主啊……”
他瞅著城下那些光流眼淚不吭聲的明軍,感覺自己頭皮都要炸了。
這幫活閻王在乾嘛?怎麼不攻城?哭啥呢?
這種透著邪氣的安靜,比千軍萬馬嗷嗷叫著攻城,更讓他覺的毛骨悚然。
大軍後方。
沙崗上,那輛破牛車穩如泰山。
陳九掀開車簾,眯縫著渾濁的老眼,遠遠望著夕陽下那座巨城。
風撩起他額前枯草般的亂發。
他就那麼乾坐著,死死盯著那座刻滿漢家風骨的城。
兩行老淚,順著他臉上刀刻般的褶子,悄無聲息地砸進煙絲裡。
“回家了……”
他嘴唇微動,聲音輕的隻有風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