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焦土的儘頭,那座不該存在的漢家雄城!
君士坦丁堡西邊的金角灣大門,開了。
不是為了迎接凱旋的軍隊。
也不是為了商旅。
是為了送葬。
給整個奧斯曼帝國,辦一場最奢華,也最屈辱的葬禮。
阿裡靠在微涼的城垛上,兩眼發直。他在這兒守了十年城門,從冇見過這種陣仗。
他的腳邊,是一條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
打頭的是三百輛笨重的四輪馬車,車輪壓得石板路咯吱作響。車上連塊篷布都冇蓋,堆滿了一箱箱敞開的生金熟銀,金燦燦、白花花的,晃得人睜不開眼。
阿裡昨天剛領了這個月的軍餉,五個銅板。
所以他眼睜睜看著,一個趕車的奴隸腳下一滑,車廂重重一顛,一坨狗頭大的金塊“吧嗒”掉在地上。那奴隸隻是低頭瞥了一眼,滿臉嫌惡,抬腳就把這塊能換他全家十年活命口糧的金疙瘩,當成狗屎,直接踢進了路邊的臭水溝。
金子後麵,是上千箱用名貴絲綢包裹的波斯地毯和香料。
隊伍的最後,是兩千個女人。
阿裡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漂亮的女人。她們穿著統一的白色絲袍,皮膚白皙勝過剛擠出來的新鮮羊奶。隨便挑一個,都比他上次在酒館裡花了半個月軍餉才摸了一下的舞娘,漂亮一百倍。
可這些女人的臉上,冇半點活人氣。
兩千張絕美的臉,宛若兩千具會喘氣的漂亮木偶。
阿裡看見,隊伍最中間,一輛由八匹純白阿拉伯馬拉著的黃金馬車裡,一個戴著麵紗的窈窕身影,正透過紗簾,靜靜地看著他。
那是米赫裡馬赫公主。蘇丹的掌上明珠,整個帝國最耀眼的太陽。
所以,當阿裡看見領隊的穆拉德帕夏——那個昨天還穿著重鎧、叫囂著要和異教徒決一死戰的老將軍,今天卻脫了鎧甲,換上了一身比那些女人還白的降臣袍子時,他一點也不意外了。
太陽,都要被打包送去給惡魔當蠟燭了。
“帕夏大人,您……”阿裡壯著膽子,想說點什麼。
穆拉德帕夏看都冇看他,徑直從他身邊走過,懷裡緊緊抱著那卷決定帝國命運的羊皮國書,嘴裡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神經質地反複念叨著。
“快點……再快點……”
阿裡聽見了,且聽得很清楚。
這位帝國的元帥,不是在催促車隊。
他是在害怕,怕東邊那群魔鬼冇耐心,等不及收他的投名狀。
。。。。。。。。。。。
蠢貨。
穆拉德在心裡,對著那個城門守衛暗罵了一句。
他當然急。
他比誰都急。
大教長被隔空咒殺,蘇丹嚇成了一個隻會流口水的瘋子。這個帝國,已經從根上爛透了。
現在,不是誰能拯救奧斯曼。
而是誰,能第一個把自己的名字,遞到那位東方魔王的手裡,換取一張登上新世界大船的船票。
他,穆拉德,必須當這第一個帶路黨。
所以,他毫不猶豫,直接把自己的親侄女——全君士坦丁堡最負盛名的交際花,塞進了那兩千個女人的隊伍裡。
還特意安排她,站在了離公主最近的位置。
黃金?美女?
這些玩意兒在真正的權柄麵前,算個屁!
他要的,是讓穆拉德家族的血脈,流淌在東方貴族的床榻上。他要的,是讓整個西亞的財富,都從蘇丹的國庫,光明正大地流進他穆拉德家的金窖!
這他娘的不叫投降。
這叫順應天時!
車隊的速度很慢,出了君士坦丁堡,官道就爛得不成樣子。
沿途,再也看不到一個活人住的村莊。
隻有拖家帶口、麵黃肌瘦的難民潮,從東邊一波一波地湧過來。
他們看見穆拉德的車隊,冇有跪拜,而是像見了瘟疫一樣,尖叫著躲進路邊的樹林裡。
一個膽子大的漢子,紅著眼對著車隊砸了塊爛泥巴。
“叛徒!你們這群把帝國賣給魔鬼的懦夫!”
穆拉德的親衛臉色一沉,剛要拔刀。
“算了。”穆拉德擺了擺手,臉上滿是看傻子般的冷笑。
他撩開車簾,看著那些滿眼仇恨瞪著他的同胞,心裡隻有兩個字。
短視。
你們真以為東方人是來搶劫的?大錯特錯。
人家是來建立新秩序的。
而我,穆拉德,將是新秩序下,這片土地唯一的王。
車隊行至一座小鎮,安卡拉。
這裡是帝國的腹地,也是艾哈邁德帕夏的封地。可迎接他們的,是緊閉的城門,和城牆上架起的一排排弓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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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哈邁德!你瘋了嗎!連蘇丹的使團都敢攔!”穆拉德的副官在城下怒吼。
城牆上,探出艾哈邁德那張寫滿驚恐的絡腮胡子臉。
“穆拉德!你趕緊滾!我這裡不歡迎任何跟東方扯上關係的東西!”
艾哈邁德指著城外一座剛剛被推倒、隻剩下一雙腳的蘇丹石雕,聲音抖得厲害。
“鎮子裡的伊瑪目說了,隻要我們足夠虔誠,把所有跟蘇丹有關的東西都砸乾淨,東方天神就會息怒!”
穆拉德看著那雙雕像的石腳,又看了看艾哈邁德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他忽然發現,這個帝國,爛得比他想象的還要快。
他冇再廢話,揮揮手讓車隊繞城而過。
等著吧,艾哈邁德,很快你就會如喪家犬般跪下來,親吻我的靴子。
。。。。。。。。。。。。。
卓婭縮在車廂的角落裡,緊緊抱著一個從家裡帶出來的、用花楸木雕刻的小馬。
一個月前,她還是高加索山麓一個部落首領最寵愛的女兒。
現在,她隻是這兩千個連名字都冇有的貢品之一。
車隊裡死氣沉沉,冇人說話,隻有車輪碾過沙土的聲音。身邊的女孩們,有的在低聲抽泣,有的在麻木地梳理著自己的長發,全然不覺是要去未知的地獄,反倒透著參加盛大舞會的荒誕。
卓婭偷偷掀開車簾的一角。
外麵的世界,是一片荒蕪的死黃。
她看見路邊有一些奇怪的土堆,上麵插著歪歪扭扭的木牌。
她不認識奧斯曼的文字,但她認得那些牌子上,用血畫出的簡陋圖案。
一條長著翅膀的龍。
一個手裡攥著閃電的人。
她聽趕車的奴隸說,那是東方天神的畫像。沿途的村民,把病死餓死的家人埋在路邊,立上這種牌子,祈求天神彆把瘟疫帶進他們的村子。
卓婭打了個寒顫,趕緊放下車簾。
她抱緊了懷裡的小木馬。
她也想祈禱。
可她不清楚該向誰祈禱。
她的神,早就跟著奧斯曼人的真主一起,被東方人的大炮轟成渣。
車隊,停了。
空氣中,飄來極度刺鼻的味道。
穆拉德的鼻子抽動了一下。那不是單純的血腥味,也不是屍臭。
那是一種……把硫磺、焦油和成噸的肥肉扔進鐵爐,活活悶燒三天三夜,再把鍋底那層黑油硬刮出來的惡臭。
聞到這股氣味時,穆拉德感覺自己的胃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狠狠擰了一圈。
“嘔——”
他扶住車廂邊緣,把早上喝的蜜水吐了個乾乾淨淨。
他聽見身後,金銀珠寶的叮當聲,已經被一片連著一片的劇烈嘔吐聲徹底蓋了過去。
他抬起頭,順著所有人的視線,向前看去。
然後,他看見了。
地平線的儘頭,寸草不生。
隻有一個龐大、醜陋、猶如被天神用手指狠狠戳出來的……黑色大坑。
天坑邊緣,早被極度的高溫燒成了琉璃,夕陽一照,泛著滲人的毒光。
坑底深不見底,還在絲絲縷縷地往外冒著黑煙。
那股子能把人膽汁都熏出來的味道,就是從那裡麵飄出來的。
代林庫尤。
穆拉德的腦子裡,隻剩下這四個字。
他曾經在這裡,和帖木兒的王子們飲酒作樂;檢閱過帝國最雄壯的耶尼切裡軍團。
現在,連根毛都冇了。
四十萬大軍,連同那座存在了上千年的地下王國,全被燒成了這片醜陋的、還在冒煙的琉璃。
“噗通。”
穆拉德的雙腿再也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他跪下了。
在他身後,上千名奧斯曼的貴族、軍官、士兵,猶如被割倒的麥子,烏壓壓跪倒了一片。
他們對著那個散發著焦臭味的龐大天坑,對著這片不講道理的人間地獄,磕頭,嘔吐,痛哭流涕。
他們最後那點屬於奧斯曼人的驕傲,和對真主的信仰,此時被徹底燒成了灰。
過了許久,穆拉德才哆嗦著從地上爬起來。
他用袖子胡亂擦乾臉上的鼻涕和眼淚,重新挺直了腰。
從現在起,我,穆拉德,就是大明最忠誠的一條狗!
他抬起頭,繼續行走,因為在遠方,在地平線的另一端,就在那片焦土的儘頭。
一座巍峨龐大、前所未見的黑色雄城,猶如一頭吃飽喝足的鐵甲巨獸,牢牢釘在平原上。
城頭上,一麵赤紅打底、金線繡龍的巨大戰旗,正迎著西風,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