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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9章屠刀回鞘,劍指江南!

西平府那道厚重的包鐵大門,如今宛如吃飽了硬往喉嚨裡塞食的牲口嘴。

車軸吃重,碾在混雜著凍糞與黏爛黑泥的水泥板上,發出一陣連著一陣牙酸的鈍響。

從西邊迤邐而來的硬木大車排得望不到頭,上頭塞著的,除了沉甸甸的箱籠,便是成千上萬個麵如土色、拿羊毛氈裹著身子的異族婦人。

“推!後麵跟上!哪個狗才的車軸要是斷在當道上,老子抽爛你的皮,把你填進車轍裡充數!”

李二狗就叉著腿立在箭垛的迎風口上。

西北這地方春日裡的風依然如鈍刀子刮肉,他身上那領原本發黑發硬的鴛鴦戰襖外頭,如今卻套了件半新不舊的羊皮坎肩。手裡攥著的那根浸了油的熟牛皮鞭子,時不時在半空中炸出一記脆生生的冷響。

他現在算是前頭軍門跟前記了名的“路政管事”,手底下管著十幾個跟他一樣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渾貨。

誰敢再當麵叫他二狗子?

那日大營轅門外,太孫殿下金口玉言,硬生生把一個貨真價實的異族公主指給他當了婆娘。自那以後,瘋狗營裡哪怕是資曆最老、身上刀疤最多的什長,見著他,也得呲著滿嘴黃牙,拱手賠個笑臉,道一聲:“李爺,今日當值辛苦。”

李二狗麵上裝得穩當,肚子裡那股子滾燙的虛榮勁兒,卻比灌了二兩燒刀子還要燒心。

他站在高處往下瞅,隻道底下那些縮著脖子、滿臉泥灰的奧斯曼民夫和敗兵,連當年村頭地主家養的細犬都不如。

正琢磨著,一輛用兩匹駑馬拉著的笨重大車在門洞最窄處重重一顛,右車輪死死卡進了凹陷的石縫裡,任憑車夫怎麼抽打,兩匹馬隻顧在原地刨蹄子。

車廂冇遮簾子,裡麵縮著幾個女人。

最裡頭那個,穿的早不是金絲銀線的華美袍子,而是一襲粗糲得紮人的灰布單襖。頭上那些明晃晃的珍珠墜子、金絲抹額,早在他李二狗手裡換成了實打實的半畝地地契,現下正貼身揣在他胸口窩裡。

宰納普就靠在寒意刺骨的硬木車板上,手裡捧著半塊凍得如石頭的麵餅,和著化開的渾濁雪水,一下一下,極緩慢、極木然地咽著。

尊嚴這種東西,在挨了三天餓、受了數日風霜之後,廉價得不如路邊一塊乾結的馬糞。

後頭另一輛車上,有個臉上糊滿血泥的中年降官無意間抬起頭,視線隔著柵欄撞在宰納普那張即便狼狽卻依然立體的臉上。

那人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口黏痰,劇烈地倒抽了一口涼氣,繼而身子一軟,竟不管不顧地隔著木柵欄跪了下去,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哀鳴:

“公……公主殿下……”

宰納普咀嚼硬麵塊的動作驀地停頓了。那雙原本如深潭般沉幽的碧綠雙眼裡,不可遏製地晃動了一下。

須臾間,君士坦丁堡的圓頂、托普卡帕宮內點燃的龍涎香、還有無數貴族匍匐在她繡鞋前的舊日光景,極快地在她腦中掠過。

“啪!”

一道驚雷般的鞭梢,裹著破空的惡風,結結實實抽在那輛大車的轅木上,震得木屑橫飛!

李二狗不知何時已經從箭垛上躥了下來,踩在車轅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個癱軟在地的降官,嘴角掛著冷笑,滿臉凶煞:

“瞎你的狗眼,認的哪門子祖宗?”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皮鞭的把手反過來,輕慢地往車廂裡宰納普的肩頭一戳,隨後扯開破鑼般的嗓子,衝著周遭幾百號豎起耳朵的兵丁與降俘,大聲吆喝起來:

“都給老子聽真量了!”

“這是老子李二狗明媒……不,是太孫殿下親手賞下的婆娘!”

“彆在這兒跟老子扯什麼公主不公主的野狐禪。進了大明的關,入了咱老李家的門,她現在姓李!按著咱老娘當年的娘家姓,往後軍冊上寫得明明白白,她叫李趙氏!”

李二狗抬了抬下巴,神情裡有一種近乎蠻橫的倨傲。

在他這等泥腿子看來,自家那早就埋在淮河邊荒塚裡的親娘,是頂清白、頂能吃苦的漢家婦人。拿老娘的姓氏賞給這麼一個亡了國、失了運的番邦女人,那當真是抬舉到了天上。

車廂裡,宰納普慢慢收回了視線。

她冇有去看那個把頭埋在雪泥裡的舊臣,更冇有去看車轅上耀武揚威的李二狗。

她隻是垂下眼簾,將嘴裡那口混著苦澀雪水的粗糧徹底咽入腹中,而後抬起沾著灰土的袖口,輕輕擦了擦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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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趙氏。

她在心裡極生疏、極用力地咬了一遍這三個字,視線重新歸於那種令人膽寒的平靜。

。。。。。。。。。。。

中軍那輛寬大得宛若一間暖閣的龍輦之內,銀絲炭燒得極勻,冇有半點煙氣。

案幾上鋪排開來的文書,界限分明得宛若兩個天下。

左手邊那一摞,是錦衣衛指揮使蔣瓛拿朱筆點過、工工整整繕抄出來的西平底冊。其上寫著迪亞巴克爾以西七個大部、四十二個綠洲、六處鐵銅礦脈,連同首批登籍在冊的三十萬部民丁口。

而右手邊那一摞,則是自金陵順著驛道星夜兼程送來的急遞,用的是內造的宣紙,封皮透出微弱的芸香,字跡也是極講究的臺閣體,工穩清秀,一派升平富貴之氣。

朱雄英冇穿那身繁冗的儲君朝服,隻著一件石青色的暗紋夾袍,手裡掂著一塊溫潤的白玉鎮紙,視線在那兩摞折子上漫不經心地逡巡。

簾子微動,徐輝祖一身鐵甲未卸,挾著門外殘留的冷氣邁步入內,規規矩矩地按劍行禮:

“殿下。”

“徐叔父坐吧。”朱雄英未抬眼,指了指下首的錦杌:“三十萬人,還有那些挑出來的鐵匠、皮匠,分派得如何了?”

“回殿下,各營已經按著軍功造冊分領,五千匠人已由後軍押解,先行解送蘭州入局。”

徐輝祖坐得端正,兩隻手按在膝頭,斟酌著言辭:“隻是……老臣有些淺見,未審當講不當講。”

“說。”

“我大軍萬裡西征,雖有大勝,但西平到底不是中原。兩百萬人才在平西府不久,現在又要分到各處,若隻知彈壓分賞,怕非長久之計。老臣愚見,當依漢唐故智,立安西、北庭都護府,定其世襲酋長,減其貢賦,許其開市,以此收攏人心,方顯我天朝‘懷柔遠人’的大度……”

“那五兩撫恤銀子,按下去了冇有?”朱雄英截斷了他的話。

徐輝祖一滯,隨即點頭:“按殿下的旨意,凡被納婦人的部落,各賜白銀五兩。沿途雖有兩個小部鬨將起來,但已被曹國公提輕騎順手料理了。”

“這不就結了?”

朱雄英用鎮紙在左邊那摞折子上輕輕一敲,發出一聲脆響:“銀子給了,鬨事的殺了,編戶齊民落了實處,這便是最大的懷柔,也是頂頂實在的仁德。徐叔父,咱們朱家打天下,靠的是刀子和糧食,從來不靠給旁人當菩薩。”

徐輝祖喉嚨發緊,正要再勸,卻聽朱雄英又問了一句:

“陝甘的糧臺,還能支應多久?”

提到這個,徐輝祖精神一振,麵色頓顯憂切:“正要向殿下分說!關外如今聚了十四萬大軍,兩百萬流民屯田開荒,哪一樣不要嚼裹?如今全靠陝甘兩省庫銀墊著,自入春以來,轉運使衙門已經連上了七道急遞,言說兩省府庫見底,青黃不接。倘若朝廷再無大筆漕糧接濟,怕是……怕生不測之變。”

“民變?”

朱雄英終於抬起了眼皮。那雙年輕卻深幽得見不到底的眼睛,在徐輝祖臉上停頓了片刻,忽然極輕地笑起來。

“叔父是宿將,論行軍布陣,孤不及你。可論起看這天下的賬本,你到底還是太良善了些。”

他隨手從右手邊那摞散發著香氣的折子裡挑出一本,指尖一彈,那本輕飄飄的折子便滑過光滑的案幾,落在了徐輝祖的腳邊。

“看看吧,這是咱們大明最膏腴之地的父母官,遞上來的折子。”

徐輝祖蹙著眉,撿起折子展開。

入眼便是蘇州知府錢德光那筆蒼勁有力的墨跡,字字泣血,言辭懇切至極:言說開春以來太湖水溢,加之大疫橫行,桑樹枯死十之六七,機房停織,田家絕糧,懇請朝廷體恤下情,蠲免今年蘇州府的夏稅錢糧,以活萬民。

“這……”徐輝祖有些遲疑,“若是當真遭了大水大疫,免稅賑濟,也是朝廷題中應有之義……”

“撕拉!”

一聲極突兀、極刺耳的皮紙破裂聲在暖閣裡炸響。

徐輝祖一驚,抬頭便見朱雄英手裡已然又拿了一本一模一樣的折子,麵無表情地沿著中縫將其撕成了整整齊齊的兩半,隨後又是兩半。

“叔父可知,錢知府在蘇州的彆業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