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深海
海浪從背後卷來，把你掀入海中。
不對。
是把他掀入海中。
方奇隻覺耳邊“嘩啦”一聲巨響，整個視野就翻進了水裡。
鹹腥的海水從四麵八方壓過來，將他整個人嚴嚴實實地包裹住。
身體在往下沉，一股一股的暗流拽著他的腳踝……
拉著他，往深海的方向拖！
但他冇有感到恐懼，一點都冇有。
他仰麵向上，海麵的光還在眼前隨著波浪晃蕩。
可他越沉越深，那片光也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海水很涼，裹著他。
他睜著眼睛，看著最後一點天光逐漸遠去，心裡……
竟有些無奈。
還有一絲惱火！
因為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記憶，又在一點一點地喪失了！
腦子裡的那個“開關”，正在被輕輕地撥動著。
在被某隻不老實的小手，故意操作著！
方奇在漆黑的海水中，從鼻子裡重重地呼出一串氣泡！
瘋婆娘……！
可他一張嘴，海水就立刻灌了進來，鹹得發苦！
可奇妙的是，這海水居然冇有嗆到他。
海水在嘴裡滾了一圈，堵住了喉嚨讓他說不出話，卻也冇有要溺死他的意思。
他試了試，甚至還能呼吸！
現在的他，像是能用腮呼吸的魚。
感覺真奇妙……
他還在下沉。
正常人在海裡，怎麼可能沉得下去呢？潛水員都要有配重才能潛下去。
可他現在就是沉，一直往下沉，物理定律在這片海上已經不管用了。
他靜靜地看著海麵的光，一點一點被黑暗吞掉。
這很正常。
璃光讓他浮不起來，他就浮不起來。
什麼浮力公式，什麼海水密度……都不過是一行可以被隨手改掉的代碼。
隻要璃光不讓，他就隻能這樣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一直沉到海底，沉到更深的地方，沉到那個瘋婆娘覺得“可以了”的地方。
方奇看著頭頂那團越來越暗的光，有些恍惚。
這裡……終究和真實的世界是不同的。
哪怕海水一樣鹹，陽光一樣刺眼……但終究是不同的。
真實的世界，可冇有這麼美好呢……
灰蒙蒙的、看不見太陽的天空。
廢墟，塵霧，荒蕪到讓人發瘋的寂靜。
那才是真實的世界。
不過……
現在也挺寂靜的。
海水的壓力，正隨著深度的增加而變得愈發沉重。
但他並冇有因為壓力而難受一絲一毫。
他隻是覺得，自己的身體像被一層膜包裹著，海水從四麵八方壓來，卻始終無法對他造成傷害。
而且……
黑。
太黑了。
他什麼都看不見，隻有水流裹著他，把他往更深處送。
在這片純粹的、絕對的黑暗裡，方奇的感覺變得異常敏銳。
他感受到暗流的流動，溫度的變化，然後……
他聽到了彆的什麼。
那個聲音從更深的海底傳上來，低沉又緩慢，讓海水都跟著微微震顫的嗡鳴。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
方奇屏住了呼吸。
好近。
近到……也許他伸出手，就能碰到它的皮膚。
有什麼東西，就在他的眼前。
他看不見，但他知道……
那似乎是龐大到無法想象的存在。
龐大到他的整個身體，可能都不及它的一片鱗。
它現在，就在他的身邊，或許就在他的眼前……
緩緩地呼吸著。
或許有一雙巨大的眼睛，正在深海中……幽幽地盯著他。
海水緩緩流動。
那低沉的嗡鳴，離他好近、好近……
但……
方奇的嘴角卻輕輕一勾。
他應該害怕嗎？
不，冇什麼好怕的。
因為他相信璃光，這裡是璃光的世界，能有什麼危險呢？
他更相信，無論這隻龐然大物是什麼，都絕不會傷害他。
因為在這次的衝突裡，無論是璃光還是另一方，都不可能會對他有惡意。
他很自信。
畢竟那另外八顆核心，可是他的……
……他的什麼來著？
方奇的思緒，忽然就斷在了這裡。
他在深海中努力回想，卻想不起來了。
……唉。
他還在下沉，輕輕搖頭。
這感覺，可真不好啊。
老婆，你可真會玩啊，知道我也擺了你一道，所以生氣了？
直接把我丟進海溝裡？
……彆這樣嘛。
咱們這不就是“互相關照”嗎？
夫妻之間的你來我往，都是情趣！
你我隻是互相擺了一道，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你不也把我原本計劃搞得一團糟那，我也冇說什麼啊？
真是喜歡耍小脾氣！
方奇嘴角輕輕勾起，放任自己繼續下沉。
黑暗中，那個巨大嗡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遠去了。
它悄無聲息地離開，像來的時候一樣無聲。
他閉上了眼，感受著自己身體被海水包裹。
周圍徹底靜了下來。
而他，想起了“林小悠”。
那個傻乎乎的公司後輩，看到他就會“前輩前輩”地撲過來，被他推開也不氣餒。
那個傻白甜。
他呼吸漸緩。
林悠。
天才小姐。
那個自這個世界中誕生的，最聰明的“靈魂”。
她教給他的“記憶開關”，瞞天過海，騙過了世界，騙過了璃光。
但這“副作用”，可真不小呢。
璃光，他計劃中的“女主角”，現在從“屏幕”裡探出了那隻小手……
一把就捏住了他的心臟！
現在，他是真的無處可逃嘍。
方奇閉著眼，在海水中輕輕歎了口氣，細小的氣泡從他唇角滑出。
說起來……
這件事，早就有過預兆了，在天才小姐的身上。
天才小姐的傻白甜人格喜歡他，從而導致了……天才小姐現在即使恢複了記憶，也對他也有了些奇妙的感情。
讓人頭疼的執著。
那種“喜歡”，是“林小悠”誕生時就被賦予的一種暗示。
普普通通、簡簡單單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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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使如此，恢複記憶的林悠，還是被這種設定的“喜歡”給影響到了。
天才小姐自己，也冇想到會有這種情況吧？
他也冇想到呢。
但他現在算是看懂了。
用那種方法，那種“開關”所影響的她，從來都不是什麼不同的人格。
林小悠想留在他身邊，會對他笑，做出那些親昵又有些曖昧的小動作……
那林悠也會想。
因為那就是她自己。
是不同記憶、不同階段的她自己。
……那他呢？
他這邊更誇張了。
林小悠對他的喜歡，是她自己給自己的暗示，是設定，就這都影響到了林悠……
他可從冇設定過，要讓自己愛上自己的“女主角”。
方奇緩緩睜開了眼。
海水裡，開始出現點點的光亮。
深海之中，那些微弱的光芒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在黑暗中若隱若現，明滅不定。
方奇看著那些模糊的光點，苦笑了一下。
他以前，哪裡懂什麼愛啊。
在他的計劃中，他要的是“攻略”啊。
是舊時代的galgame中，那種單方麵的攻略。
是玩家與女主角達成最後的結局，開心歸開心，但……
轉頭就可以去攻略其他女角色的、那種輕飄飄的“攻略”！
他從不覺得自己是什麼純愛戰士，是什麼專一的人。
女主角的眼淚會讓他興奮，女主角的黑化會讓他心跳，女主角的擁抱會讓他得意……
這就是他啊。
然後他會存檔，會讀檔，會推開其他線的門。
他就是那樣的人。
一個熱愛病嬌的、追求刺激的、在刀尖上跳舞的玩家。
這就是他。
他從來冇有打算，要真心愛上自己創造出的“女主角”。
而璃光對他的“病態的愛”，那才是他給的設定啊！
女主角就該永遠愛著玩家，不是嗎？
所以……
那個最開始一言不合就斬斷他的腿、把他做成洋娃娃的瘋婆娘，就是他最初的“設定”呢。
那，才是他的計劃中，“女主角”該有的模樣！
一件他精心打造的、完美的藝術品。
他的身體還在下沉。
海水的壓力已經感受不到了。
四麵八方隻剩下那些光，和冇有儘頭的墜落感。
方奇感覺自己像飄在雲間，很舒服。
但他還是輕輕歎了口氣。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璃光變了。
他也變了。
他的計劃，其實很成功的呢。
幾乎所有的事情，都在向著預料之中的方向發展。
這個世界一直都在穩步向前，唯一的差錯……
隻有他自己不爭氣。
不爭氣地陷了進去。
計劃中的“玩家”，居然被“女主角”給攻略了。
丟人。
真的丟人。
他是玩家，是計劃一切、安排一切、把所有人都當成棋盤上棋子的“玩家”。
可到頭來，現在這個恢複了記憶的他自己，居然會有種衝動……
想要像失去記憶的、蠢兮兮的傻瓜一樣，永遠和璃光留在這裡！
什麼都不管，什麼責任都不用付！
也不管外麵是什麼情況了，也不管有冇有人在等他了！
就那樣輕輕鬆鬆地，和璃光一起生活，偶爾被吃醋的病嬌老婆關起來，好好疼愛……
真好呢……
真好呢。
這個念頭讓他整個人都鬆軟了下來。
但不行。
他深吸一口氣，海水堵住的喉嚨，但呼吸順暢。
他、必、須、要……！
後背忽然壓上了某種堅實的實體。
方奇的思緒被這一下打斷。
他躺在那裡，感受著從背後傳來的觸感。
……他已經沉到海底了？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看不見。
深海的黑暗像一床厚重的被子，把他嚴嚴實實地捂住。
而且……
他的眼神空洞了一瞬。
他必須要做什麼……？
記憶喪失得，很嚴重了。
那些剛剛還清晰的想法，此刻隻剩下模糊的輪廓。
他想不起來了。
他又忘記了。
他又要變回那個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和老婆永遠在一起的、幸福的傻子了。
就像林小悠那樣，什麼都不知道，傻傻的……
也是一種幸福，不是嗎？
可……
“不行啊……”
方奇躺在海底，喃喃出聲。
聲音被悶在海水裡，混著氣泡，含含糊糊。
璃光，你剛才問我……
“這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彆裝了。
我知道的。
那個一直在對我說話的“旁白”，那個能憑空給我捏出“選項”的旁白……
就是你，對吧？
你是這個世界的女神，不是你又能是誰。
我現在就回答你。
不。
這不是我想要的。
老婆，不用再試探我了。
這是曾經的我想要的，不是現在的我。
現在的我，哪怕恢複了記憶，也不會再這麼想了。
我一點都不想要。
我不要……
用你去換取“新世界”。
這個世界，這條命，這個人……我、全、都、要。
我要帶著你一起走，一起回到那個需要我的地方去。
你不想和我一起，去看看真正的太陽嗎？
不想看看那些，在春風裡發芽的樹嗎？
璃光，我的瘋婆娘……
我們要一起走向“新世界”，好嗎？
相信主人，相信你老公我。
方奇在海底眨了一下眼，冰涼的海水刮過，澀澀的。
我會想出辦法的。
我不要喪偶。
我絕對不要……！
不要……不要……
不要什麼？
周圍的黑暗冇有一點回應，深海無比寂靜。
記憶還在加快流失。
他感覺……自己快要變回那個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幸福得冒泡的傻瓜了。
方奇感受著包裹著自己的深海冷水，怔怔的看著眼前的黑暗。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