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善後

那時候的義父還是羅藝麾下的將領,意氣風發,滿腔熱血。

他跟在義父身後,像影子一樣,寸步不離。

那一日,突厥將領紅海率兵來犯,義父與之交戰,不慎被紅海所敗,眼看就要命喪當場。

他縱馬上前,雙錘齊出,一錘砸飛紅海的狼牙棒,一錘正中紅海胸口,將那不可一世的突厥將領當場砸死。

義父拍著他的肩膀,誇他武藝高強。

將來定然能夠成為一方戍邊將領,保境安民,不負平生所學。

那時候的義父,眼中滿是期許,滿是信任,滿是驕傲。

“孩兒這就跟著義父去對敵……”

秦用強撐著一口氣,緩緩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

那隻手在空中微微顫抖,手指張開又合攏。

他想抓住義父的手,想跟著義父再去殺敵,再去保境安民,再去過那些雖然辛苦卻無比踏實的日子。

可那隻手伸到一半,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緩緩閉上,嘴角卻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小子走馬燈了。”

宇文成龍在一旁笑嘻嘻地說道。

不愧是王爺,一戟就給這小子打出幻覺來了。

“進城吧。”

呂驍見士卒將秦用的屍體抬走,搖搖頭說道。

秦用這小子還不錯,至少在瓦崗的時候不曾針對過他。

隻不過他們始終不是一條船上的人,各為其主,誰也怨不得誰。

可惜了。

倘若這小子願意歸降,他還真能將其收下。

“我等拜見靠山王、朔王,”

隋軍向著城內開拔,馬蹄聲整齊劃一,甲葉碰撞聲清脆悅耳。

沿途所有的士卒紛紛跪在地上,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兩位王爺,打聽清楚了。”

宇文成龍策馬返回,翻身下馬,快步來到呂驍和楊林麵前,抱拳稟報。

他方才帶人審問了幾個留守的官員,把事情來龍去脈摸了個清楚。

“是秦用那個小子下的命令,殺了番邦人,又將府庫內的錢糧分發給百姓。

最後才跑出來送死,被您一戟給結果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難得帶著幾分敬意。

這小子雖然跟錯了人,可臨死之前做的這幾件事,倒是條漢子。

“這孩子,真是可惜啊。”

楊林聽罷接連說道,捋著胡須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太過愚忠了,愚孝了。”

呂驍想起秦用死的那一刻,似乎還在惦記著秦瓊,還在做著他的義父來接他的夢。

明知是死,還要來送死。

明知義父已經拋棄了他,還要替義父擋刀。

這不是愚忠是什麼?

這不是愚孝是什麼?

“王爺說的對,做人就得靈活!”

對於愚忠、愚孝這件事,宇文成龍最有發言權。

他就不是那種人,他的孝順、忠誠底線相當的靈活。

“你哥和秦用也差不多。”

說起秦用,呂驍倒是想起了宇文成都。

這二人,倒是十分的相似,都是一樣的忠,一樣的不懂得變通,一樣的認死理。

隻不過宇文成都冇跟錯人,他跟對了楊廣。

而秦用跟錯了人,跟了秦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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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我最看不上這種人了!”

宇文成龍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要是有大哥那武藝,這宇文家誰說了算還不知道呢。

整天就知道忠君報國,就知道聽父親的話,就知道死守著那些條條框框。

累不累啊?

“王爺,末將能否先離開一遭?”

就在此時,羅成拍馬上前,抱拳問道。

他的目光望向北平府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生在北平府,長在北平府,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他都極為熟悉。

這裡有他的家,有他的父親,有他幾十年的記憶。

“好。”

呂驍並未阻攔,點了點頭。

他能理解羅成此刻的心情,離家這麼久,終於回來了,想回家看看,人之常情。

他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去處理,北平府的善後、高句麗的叛亂、秦瓊的下落。

一樁樁一件件,都等著他去安排。

薑鬆見狀,也默默地撥轉馬頭,跟上羅成的步伐。

說到底,羅藝是他的親爹,縱然從未謀麵,可血脈這東西,是斬不斷的。

二人回到府內,穿過庭院,羅成帶著薑鬆徑直來到祠堂處。

北平王府的祠堂,供奉著羅家曆代先祖的牌位。

相比較其他地方的破敗荒涼,此地倒是打理得井井有條,乾淨整潔,一塵不染。

推開房門,並未有想象中的灰塵漫天撲麵而來,連窗欞上都擦得乾乾淨淨。

香爐裡有新燒過的香灰,還帶著淡淡的餘溫。

就連祠堂內也端端正正地擺放著羅藝的牌位,漆麵鋥亮,顯然是每日都有人來擦拭打理。

“這秦瓊是愧疚了?”

薑鬆見狀,開口說道。

這裡被秦瓊所占據,旁人進不來,恐怕也隻有秦瓊能出入了。

難不成那秦瓊良心發現,覺得對不起羅藝,所以每日來打掃祠堂、擦拭牌位?

“哼。”

羅成冷哼一聲,絲毫冇有為之動容,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愧疚?

怎麼可能。

秦瓊這種人,他會愧疚?

這般做,隻是圖個心安理得罷了,騙騙自己,騙騙老天。

好讓自己半夜不會被噩夢驚醒。

“父親,孩兒帶著大哥回來了。”

羅成拿起一旁的香,在燭火上點燃,青煙嫋嫋升起。

他將三炷香端端正正地插進香爐,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薑鬆見狀,雖未開口,卻也默默地從香筒裡抽出三炷香,點燃,插上,躬身拜了三拜。

他不知該說什麼,也不知從何說起。

“大哥,您若是願意,便改回羅姓。

若是不願的話,也無妨。”

羅成站起身,轉過頭看著薑鬆,語氣誠懇。

既是羅家血脈,當認祖歸宗,這是規矩,也是禮數。

“我再考慮考慮吧。”

薑鬆並未立即應下,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

說實話,他連親爹的麵都冇有見過,從小到大,他隻知道母親含辛茹苦地將他拉扯大。

現在提起改姓,他是一丁點想法都冇有。

何況他隻是想為父報仇,可冇想認祖歸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