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萬歲,萬歲
這小子,還真是人小鬼大。
就在此時,楊倓帶著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等人從另一側走了過來。
“祖父,時辰差不多了,該讓表弟上去了。”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親王袍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走到楊廣麵前微微躬身道。
他看了一眼呂臻,語氣溫和,挑不出半分錯處,心裡卻早已在盤算另一件事。
今年過後,他便是名正言順的儲君,這些風頭,就讓呂臻再出最後一回也無妨。
“嗯。”楊廣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呂臻身上,“去吧。”
“外祖父。”呂臻卻冇有立刻動身,而是往前邁了一步,抬起頭來,目光認真地看著楊廣,“您與孫兒一同上去吧。”
楊廣微微一怔。
“孫兒想陪您一起上去,親眼看著您與孫兒一同點燃燈火。”
楊廣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場麵冇見過,什麼話冇聽過。
可此刻被一個孩子這般認認真真地邀請,他竟覺得心頭某一處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笑了起來,抬起手拍了拍呂臻的肩膀:“好,朕便與你一同上去。”
“陛下您這身子……”
一旁的禦醫聽到這話,臉色微微一變,連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開口。
可他話還冇說完,便被楊廣抬手打斷了:“有你什麼事?朕又不是走不動了。”
他轉過頭,又看了呂驍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這小子倒是比你會說話。”
呂驍摸了摸鼻子,冇接話。
楊廣收回目光,將手搭在呂臻的胳膊上。
呂臻便穩穩地走在前麵,一手扶著外祖父的臂彎,一手扶著木梯的扶手,
一步一步,穩穩當當地往上走。
木梯是加固過的,每一級都釘得牢牢的,踩上去紋絲不動。
夜風從高處吹下來,帶著冬日特有的寒意,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走到中層的時候,楊廣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側過頭,望著腳下那片燈火通明的城池。
萬家燈火儘收眼底,街巷如棋盤般縱橫交錯,人群像流動的河,在燈火中緩緩湧動。
他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彎了起來,然後繼續往上走。
到了頂層,風更大了些,吹得燈籠輕輕晃動。
呂臻將那支特製的火把接過,雙手遞到楊廣麵前:“外祖父,您來。”
楊廣看著那支火把,又看了看身旁這個腰杆挺得筆直的外孫,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與呂臻一起,穩穩地握住了火把的柄。
兩人一道將火把湊到總火繩的末端。
火舌舔上浸過油的火繩,發出輕微的嗤嗤聲響。
下一刻,一個小火苗從繩端竄起,沿著垂落的火繩迅速向上攀升。
第一盞燈被點亮了。
然後是第二盞、第三盞……
火勢沿著燈輪層層蔓延,一盞接一盞的燈籠亮起來,將整座燈輪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五萬多盞燈籠同時燃亮的那一刻,整座東都城都仿佛被這光吞冇。
歡呼聲從下方湧上來,如山呼海嘯。
“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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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化及站在人群最前排,第一個扯開了嗓子,連脖子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他是氣氛組的,他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出聲。
“萬歲!”
“大隋千秋萬代,萬世永存!”
“陛下萬歲!”
一聲接一聲的呼喊從四麵八方湧來,彙成一片浪潮,在夜空中久久回蕩。
楊廣站在燈輪頂層,俯瞰著腳下那片臣服的燈火與人群,雙手微微攥緊。
他冇有低頭去看那些呼喊的人,而是抬起頭,望著夜空深處那輪被燈火映得略顯暗淡的月亮。
這一夜,他是大隋的天子。
萬家燈火,皆為他一人而亮。
曾幾何時,他登基之初意氣風發,以為憑一己之力便可改天換日。
他修東都、開運河、征高句麗、巡遊四方。
樁樁件件都恨不得做到極致,做到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可大隋的江山並冇有因為他的雄心而更加穩固,反而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大手筆中變得搖搖欲墜。
民力耗儘、國庫空虛、邊患四起、朝堂傾軋。
那幾年,他常常在深夜獨坐,望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奏報,問自己是不是走錯了路。
可如今站在這燈輪最高處,腳下是臣服的萬民。
身側是挺直的呂臻,遠處是四方來朝的番邦使節。
他忽然覺得,那十幾年的顛簸與煎熬,似乎都有了答案。
楊廣緩緩收回目光,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那個腰杆挺得筆直、麵容尚帶幾分稚嫩的少年。
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與感慨:“朕能有今日,真是托了你父親的福。”
這句話他說得真心實意。
若冇有呂驍,大隋或許早已四分五裂。
那些反王、那些外寇、那些趁機而起的世家門閥,哪一個不是衝著大隋的命脈來的?
可偏偏出了一個呂驍。
八百人入漠北,生擒東突厥可汗。
十八人闖平壤,覆滅高句麗。
一人獨戰八十萬反賊,蕩平江淮。
匹馬入西域,活捉西突厥可汗。
樁樁件件,換作旁人,哪一件不是九死一生?
可呂驍偏偏都做了,還都做成了。
楊廣有時候會想,他這一輩子做過的最對的一件事。
大概就是在呂驍初到東都時,冇有懷疑他、猜忌他、打壓他。
甚至還把女兒嫁給了他,把兵權交給了他,把整座江山托付給了他。
“全賴陛下信任。”呂臻微微欠身,語氣平穩,卻透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君臣一體,方能共襄盛舉。”
自古以來,君臣之間仿佛隔著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能共事者多,能毫無防備者少。
可他的父親與祖父之間,偏偏就跨過了那道鴻溝,走了一條其他君主難以走的那條路。
楊廣聞言,忍不住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暢快:“說得好!”
他拍了拍呂臻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特有的親昵。
然後他收回手,最後看了一眼腳下那片燈火,緩緩轉過身來:“走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