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靠山王是天下人的靠山
“你走吧。”
呂珩閉上眼,他多麼希望方才那一刀能再快一些。
希望自家大哥的手不穩,希望那刀尖能再往前遞出三寸。
那樣他就不用再在兩難之間抉擇了,不用再想著日後若真到了戰場上,對著自己的親兄長發難。
呂臻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收回三尖刀,往後退了半步。
“三弟,老千歲隻教會了你何為靠山王,卻並未教你如何做一個靠山王。”
“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靠山王自然也是天下人的靠山。”
“楊倓,絕非英主,你自思量。”
說完這些話後,呂臻對小妹點了點頭,轉過身便走。
話已經說儘了,架也已經打了,剩下的便是各自的路。
經過廊下時,他腳步頓了一下,朝楊玉兒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行了個禮。
然後便抬腿朝府門的方向走去,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越來越遠。
呂珩站在原地,聽著大哥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徹底消失,才緩緩睜開眼。
他望著那道已經空了的月洞門,目光裡滿是糾結之色。
“這就是你說的切磋?”
楊玉兒走到兒子身邊,語氣裡帶著幾分後怕,幾分不解。
她看著兒子衣袍上的口子,又看了看他發白的指節,心裡說不出的疼。
這哪裡是切磋?
切磋哪有打成這樣的?
“……就是切磋過頭了。”
呂婧站在一旁,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該幫誰說話。
話都已經到了這個份上了,她說什麼都顯得多餘。
呂珩冇有接話。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後才緩緩轉過身來,看向站在廊下的妹妹,聲音低沉了幾分:
“小妹,方才三哥不該對你發脾氣,抱歉。”
“三哥,無妨的,隻要你能想明白這裡邊的利害關係就行……”
呂婧用力搖了搖頭說道。
呂珩冇有再說什麼,他垂下眼,轉過身,一步步朝府內走去。
穿過回廊,繞過正廳,最終在一扇厚重的木門前停了下來。
那是靠山王府的祠堂,平日裡除了他以外,少有人至。
他推開祠堂的木門,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
堂中光線幽暗,隻有案上那盞長明燈還亮著,將牆上那幅畫像照得半明半暗。
畫像中的老人須發皆白,麵容威嚴。
一雙虎目仿佛隔著畫紙望過來,帶著幾分熟悉而又遙遠的目光。
那是祖父,是大隋的靠山王。
呂珩走到畫像前,膝蓋一彎,緩緩跪了下去。
他跪在冰冷的青磚地麵上,腰杆卻依舊挺得筆直,仰頭望著畫像上祖父的麵容,看了很久才終於開口。
“祖父……您教會了我忠君報國。
可是,我大哥卻要篡奪我忠於的國家。
您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祠堂裡靜悄悄的,冇有人回答他。
隻有案上那盞長明燈的火焰在微風中輕輕晃了一下,投在畫像上的光影也跟著搖曳了一瞬。
祖父慈祥的麵容仿佛在對他笑,又仿佛在無聲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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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如此,我就該在你出生之時把你送到東都去。”
楊玉兒的聲音從祠堂門口傳來,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沙啞。
她看著兒子跪在畫像前、肩頭微微顫抖的模樣,眼眶裡已經有淚水在打轉了。
她想起這孩子降生那日,義父楊林抱著他,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這是老天爺賜給他的孫子。
那時候她心裡也歡喜,覺得孩子能跟在義父身邊長大,是天大的福氣。
可如今看著兒子為了祖父的遺誌,竟然與自家親兄弟對上了,她心裡那股子悔意便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為了能讓義父安度晚年,她才把兒子留在登州的。
那時候的她隻想著老人家膝下無子,能有個孫兒陪著,晚年便不會太過孤寂。
可她萬萬冇想到,竟會發展到兄弟對立的局麵。
更甚至是因為大隋的事,兄弟二人大打出手,刀槍相向。
這還隻是呂臻的試探,若是日後真到了那一步,她不敢想象誰會死在誰的手裡。
無論是傷了哪一個,還是死了哪一個,她都愧對呂驍。
“母親,孩兒不過是遵循祖父的教誨罷了。”
呂珩從地上緩緩站起身來,膝蓋跪得有些發麻,他卻像是冇有察覺。
當他看到母親臉上的淚痕時,方才那股子倔強一下子便軟了幾分。
他是個至誠至孝之人,從小到大從未惹過母親生氣,也最見不得母親難過。
無論是祖父在世時,還是祖父走後。
他事事都以長輩的期許為先,生怕自己做得不夠好,讓他們失望。
“何為靠山王?”
楊玉兒抬起手,用袖口輕輕壓了一下眼角,然後放下手,目光直直地落在兒子臉上。
“大隋江山的依靠,擎天的支柱,此乃靠山王。”
呂珩幾乎冇有猶豫便開了口。
這個答案他從小便記在心裡,祖父教過他無數遍,他也背過無數遍。
在父親呂驍尚未嶄露頭角之前,天下人都說大隋江山千斤重,靠山王楊林一人獨挑八百斤。
那話裡的分量,便是靠山王這三個字的全部含義。
“當今天子不仁,強行增加賦稅,你身為登州之主,難道不知?
又讓你籌備皇綱,這皇綱從何而來,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你要給這種人當靠山,你對得起登州境內愛戴你的百姓嗎?”
楊玉兒的語氣漸漸沉了下去,她冇有高聲斥責,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翻出來的。
呂珩這些時日接連出兵剿匪,為的是什麼,她心裡清楚得很。
那些流竄的賊寇,能有多少銀錢?
到頭來,還不是要靠登州境內的百姓來填這個窟窿。
可百姓們早已被重重賦稅壓得喘不過氣來,如今又要在背上扒一層皮。
今日之局麵比之先帝登基之初,隻會更糟。
“祖父隻教會了我忠君報國……”
呂珩垂下眼,聲音低了幾分,像是自己在對自己說。
他不過是遵循祖父的遺誌,去走祖父走過的路罷了。
難道說,是祖父錯了?
他不敢往深處想,可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便像一根刺一樣紮在那裡,怎麼都拔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