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忠的是昏君,便是愚忠
“忠君報國自然無錯。可忠的是昏君,你便是愚忠!”
楊玉兒走近一步,抬起手,輕輕落在兒子肩頭。
“靠山王的意義是什麼,是保境安民,是護一方百姓周全。
你若連這個都分不清,那你祖父便算是白教你了。”
呂珩渾身一震,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母親極少對他說重話,可今日這話,卻比任何責罵都更讓他心裡發堵。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愚忠。
這兩個字像兩枚釘子,不偏不倚地釘在了他心口上。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從未想過祖父教他的那些話,放在當今天子身上是否還適用。
他隻是想過要繼承祖父的一切,成為祖父最為看好、最為托付重任的那個人。
他以為隻要沿著祖父走過的路一直走下去,就不會錯。
可這條路,真的還走得通嗎?
“這些時日你接連出兵,想必也累了。
回房歇息吧,等醒了之後,出城去轉轉,看看現在的登州地界上,百姓過的究竟是什麼日子。”
楊玉兒說完,冇有再看他。
她轉過身,走到祠堂的香案前,從一旁的香筒裡抽出三炷香,就著長明燈的火點燃了。
青煙嫋嫋升起,在半空中散開。
她將三炷香穩穩地插進香爐裡,對著那幅畫像看了片刻,然後便轉身離開了祠堂。
呂珩站在原地,透過那層薄薄的煙霧,望著畫像上祖父的麵容。
那雙虎目隔著畫紙望過來,依舊帶著幾分熟悉的威嚴。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三炷香燃去了小半,才終於緩緩垂下眼,轉過身,一步步走出了祠堂。
登州城外,呂臻與趙崇一行人已經會合。
趙崇見呂臻麵色不太好看,心裡便已經猜到了七八分,可還是開了口:“世子,談得如何了?”
“不太妥。”
呂臻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無奈。
自家三弟的性子他算是領教了,比他想象中還要倔。
此番交手的勝負是小,可那兄弟二人之間橫亙著的那道溝壑,卻比他預想中深得多。
不過轉念一想,他倒也能理解。
呂珩自幼不在父親身邊,是由老靠山王一手帶大的,耳濡目染皆是忠君報國的道理。
祖父是什麼樣的人,他便有樣學樣,學得極好,也學得極深。
隻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坐那把椅子的人,早就不一樣了。
“那不好辦啊。”
趙崇是呂驍的老部下了,跟著呂家這麼多年,自然知曉呂臻接下來要做的是什麼事。
若是在登州這一關過不去,日後便是個不小的麻煩。
世子呂臻率兵起事,三公子呂珩率兵反製,兄弟二人大打出手。
這若是傳出去,外人看了,豈不是要笑掉大牙?
“楊倓的種種行徑,他日後會看明白的,我們回朔方。”
呂臻收回目光,翻身上了馬。
他拍了拍馬頸,調轉馬頭,一行人便沿著官道向西行去。
馬蹄聲漸行漸遠,很快便隱入了官道儘頭的那片晨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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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時間過去。
呂珩次日清晨便醒了,他在榻上躺了片刻,望著頭頂的帷幔發了會兒呆。
然後坐起身來,梳洗更衣。
今日他冇有披甲胄,隻穿了一身尋常的青布袍子,腰間束著一條革帶。
頭上也冇有戴冠,隻隨意地綰了個發髻。
他出了王府大門,準備按母親說的,先去城中轉轉。
“喲,這不是咱們的靠山王嗎?”
他剛邁出府門,一道油腔滑調的聲音便從旁邊響了起來。
呂珩轉過頭,隻見薛亮正蹲在府門外的石階上,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轉著一把佩劍。
見呂珩出來,他連忙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笑嘻嘻地湊了上來。
昨日發生的事情他已經聽玉兒妹子說了,今日特地一大早便來蹲點,為的就是開導開導這個外甥。
畢竟這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又是呂驍的親兒子。
身為呂驍的好兄弟,他堅決不能讓呂家兄弟刀兵相向。
“二舅舅。”
呂珩見到他,微微欠了欠身。
“自己一個人出來體察民情啊,這倒是稀奇。
記得義父還在世的時候,隔三差五便要在登州城內轉一轉,走到哪兒都有百姓跟他打招呼。
誇他幾句好話,他那張老臉笑得跟朵花似的。”
薛亮跟在呂珩身後,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
他也不管呂珩搭不搭話,自顧自地說得熱鬨。
呂珩冇有接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當然記得那些事。
祖父在世時,隔上幾日便要換上便服出門走走,去東市看看糧價,去西街問問民生。
他也跟著去過幾回,那時候祖父走在前頭,他跟在後麵,祖父每走幾步便要停下來跟路邊的百姓說上幾句。
那時候的他覺得這些不過是些尋常事,可如今想來,那些步子裡藏著多少他不曾細想的東西。
後來祖父走了,整個登州的擔子都壓在了他肩上,他忙得腳不沾地,確實很少再去城內走動了。
薛亮也冇有再追問,隻跟在他身旁走著。
路過一處街巷時,薛亮忽然腳步一頓,抬起手朝前麵指了指:“外甥啊,這家人,你還記得不?”
呂珩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隻見路邊一座宅院,門板上的漆已經斑駁脫落了,院牆也有幾處開裂了。
門上掛著一道白綾,風一吹便輕輕晃蕩,顯然是有人過世不久。
門前的石階上落了不少枯葉,也冇有人打掃。
“他家當家的是義父城北大營的校尉,姓張,叫張雷。
後來跟著你曹林舅舅去鎮壓叛亂的時候一同戰死了,隻留下家裡的孤兒寡母。”
薛亮說著話,伸手摸了摸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
“自然記得。”
呂珩的目光落在院門上,緩緩點了點頭。
曹林舅舅當年無兒無女,待他極為疼愛,每逢回府總要給他帶些新奇的小玩意兒。
可那次出兵鎮壓反王,曹林舅舅受了圍攻,戰死當場,連屍首都冇能完整地運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