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呂珩直言不諱

他本以為呂珩至少會皺一下眉頭,或者冷聲說上幾句不滿的話。

可呂珩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

“知道了。你回去吧。”呂珩的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明日天色一亮,本王在關下等他。”

這尚從忠幾次三番來大營內與他交談,倒是個直來直去的人。

楊倓拿架子,他也不能把火氣撒到旁人身上。

不過好在是楊倓來了,他這一趟的目的也算是達成了。

他倒要看看,這如今的大隋天子,有幾分像那先帝。

尚從忠隨即拱手告退,直到走出大營才鬆了一口氣。

夜色很快籠罩了整片原野。

登州軍大營裡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隻有中軍大帳的帷幔裡還透著一小片昏黃的光。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終於透出一線微光。

“王爺,該起了。”

薛亮的聲音從帳外傳進來,帶著他那一貫的、冇心冇肺的高嗓門。

帳簾猛地被掀開,一股夾著草木氣息的晨風灌了進來,吹得案上的紙頁沙沙作響。

薛亮端著一個銅盆,盆沿上搭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熱氣在水麵上氤氳成薄薄的白霧。

他大步走進來,把銅盆穩穩當當地放在呂珩麵前的案上。

“二舅舅,我都多大了,還要您給我洗臉?”

呂珩穿好衣物,不由笑著說道。

“你便是活到五十、百歲,在我眼中,也終究是個孩子。”

薛亮指尖捏著一方乾淨溫熱的棉帕,細細替帳中少年擦拭著臉頰上的倦色。

“嘿嘿。”

呂珩眉眼彎彎,笑得肆意又坦然,任由身前的二舅舅伺候。

他自幼被薛亮疼寵長大,在旁人麵前,他是鎮守一方、殺伐果斷的靠山王。

可在薛亮跟前,永遠是那個可以肆意撒嬌、無需設防的晚輩。

普天之下,唯獨這位二舅舅,能讓他心安理得享受這般細致周全的照料。

“虎牢關地勢險峻,壁壘森嚴,絕非輕易可破之地。”

薛亮語氣沉了幾分,帶著真切的叮囑與擔憂。

“就算你此番與陛下對峙談崩,務必沉住氣,等登州步兵主力儘數抵達關外,再做打算。”

“嗯,舅舅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數。”

呂珩輕輕頷首,神色鄭重地應下。

他素來惜兵如命,絕不肯讓麾下將士白白送死。

虎牢關易守難攻,僅憑輕騎貿然強攻,隻會徒增傷亡,這點利害得失,他看得一清二楚。

“不多耽擱了,我替你擐甲整裝。”

薛亮收回帕子,轉身抬手取過帳旁立著的一身玄鐵重甲。

整套甲胄通體黝黑,鍛造精良,甲片層層相扣,邊角打磨得鋒利規整。

他抬手展開甲身,俯身細致地替呂珩一件件穿戴規整,肩甲、胸甲、腰腹、護臂依次扣緊。

每一處卡扣都仔細摁牢,不敢有半分鬆懈。

片刻功夫,一身重甲穿戴完畢,渾然一體,防護周全。

呂珩抬手活動了一番肩臂,適應著甲胄的重量,腳步沉穩,一步步邁步走到帳中兵器架前。

他目光落在架頂那柄專屬長槍之上,隨即緩緩伸出右手,穩穩握住冰涼的槍杆,順勢將這柄五虎斷魂槍淩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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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槍乃是他授業恩師耗費數年心血,遍尋天下精鐵良材,傾儘人力物力鍛造而成。

槍身厚重沉凝,通體寒光凜冽,淨重五百餘斤。

槍尖鋒利無匹,可破重甲、可裂堅盾,是當下世間數一數二的神兵利器。

“拜見靠山王!”

帳外寒風呼嘯,旌旗獵獵作響。

登州諸將早已全副武裝、列隊肅立,靜靜等候王爺號令。

“出發。”

呂珩抬手接過身旁親兵遞來的馬韁,身形微微一縱,輕盈利落飛身上了千裡良駒。

一路疾馳,不過片刻的時間,巍峨雄峻的虎牢關便赫然出現在視野儘頭。

呂珩勒緊馬韁,奔騰的戰馬驟然駐足,穩穩停在虎牢關下。

“臣,靠山王呂珩,叩請陛下聖見!”

城頭牆垛旁,梁師泰一身鎧甲傍身,目光沉沉俯瞰著關下那道年輕挺拔的身影。

待呂珩話音落下,他當即側身轉頭,看向剛剛登關而立的楊倓,低聲恭聲稟報。

“陛下,呂珩已率兵抵達關下。是否暫且晾他片刻,挫一挫他的銳氣?”

“不必。”

楊倓輕輕擺了擺手,立身於城牆最高處,居高臨下望向關下。

“靠山王,朕未曾下旨召你入京,你竟敢私自率領登州精銳兵馬逼近京畿、陳兵關下?”

他目光掃過關下數百列陣肅立的登州騎兵,又望向關東連綿不絕、層層排布的軍營壁壘,眼底怒火愈發熾盛。

呂珩此舉已然是明目張膽的僭越,是藐視皇權、挑釁天威。

往重了說,便是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的謀逆大罪,是足以誅滅全族的滔天重罪。

就算是素來功高權重、屢次被他打壓製衡的呂驍。

也從未有過這般膽大妄為、肆無忌憚的舉動。

“陛下若肯應允臣所求,臣即刻率全軍折返登州,絕不滯留京畿。

更願傾力相助陛下,南下征討代王,平定叛亂、穩固大隋江山。”

呂珩指尖輕拽馬韁,抬眸坦然迎上城頭帝王的目光。

“你想要何等答複,不妨直言。”

楊倓抬手輕輕搭在冰涼的牆垛之上,壓製著心底翻湧的怒火。

他倒要看看,這個氣焰囂張的少年王爺,究竟敢向他提何等條件。

“臣鬥膽敢問陛下。

陛下既無先帝開疆拓土、勵精圖治的雄才大略,又無知人善任、任人唯賢的明君之明。

為何不願效仿曆代守成賢君,安分守己、輕徭薄賦,安穩守住祖宗基業?”

呂珩眸光澄澈坦蕩,直言不諱地出聲質問。

“呂珩!你可知自己此刻所言何言!”

楊倓聞言,瞬間怒火攻心,胸腔戾氣翻湧不止。

他抬手一掌接一掌重重拍在青石牆垛之上,掌心震得發麻。

眉宇間怒意滔天,周身帝王威壓驟然傾瀉而出。

他心底又怒又悶,隻覺呂家世代皆是這般桀驁放肆、目無君上。

今日,倒是讓他想起老靠山王楊林。

也在朝堂之上便直言敢諫,肆無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