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朕的少年郎也老了
“老二他去漠北草原了。
鐵勒部時常攻打東突厥,若不去相助,義成公主恐難以支撐。”
呂驍如實答道。
有蘇烈和拓跋朗司馬跟著,這一趟應當是大勝而歸。
畢竟上次李家征討鐵勒部也將其打得不輕,短短時日裡對方元氣也恢複不了那麼快。
何況呂晏雖然看著不著調,可大事上從來不糊塗,該打的時候絕不含糊。
“漠北草原啊……”
楊廣聽到這四個字,渾濁的眼睛驟然亮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記憶深處猛地竄了上來,照亮了他那張瘦削枯槁的臉。
曾幾何時,他也在漠北草原上縱馬馳騁過。
風灌滿了袍袖,馬蹄踏著碧綠的草浪,身旁是將士們豪邁的笑聲和獵獵作響的旌旗。
他與呂驍一起完成了一項壯舉,
八百人深入漠北,在祭天之時將東突厥可汗活捉回大隋。
那一仗打出了大隋的國威,也打出了他這一生最意氣風發的歲月。
可如今,他老了,兩鬢斑白。
他的少年郎,也不再是那般鮮衣怒馬的模樣。
“大漠長風依舊……隻是故人,皆已不在。”
楊廣緩緩抬手,指尖撫過自己泛白的鬢發。
他眼底的那點亮光一點點地斂去,最後隻剩下沉沉的、化不開的悵惘。
“陛下,該歇息了。”
呂驍站起身來,輕聲說道。
“子烈……若是有機會的話,安排我偷偷去看看臻兒。”
楊廣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呂驍臉上。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神色。
他時日無多了,隻想在走之前再看一眼那個最讓他牽掛的外孫。
哪怕隻是遠遠地看一眼,哪怕隻是隔著一條街望上一眼。
“好。”
呂驍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他轉身走到院裡,沉默了很久。
風從樹梢間穿過,帶著初春特有的涼意,拂過他緊抿的嘴角。
他與楊廣之間的情誼,早已不能用君臣或知己來簡單概括了。
他們之間是君臣,也是父子,是並肩作戰的戰友,也是互相托付過性命的人。
“王爺,陛下他……怕是時日無多了。”
親信見他出來,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說道。
“嗯,好生照料。”
呂驍點了點頭,聲音平靜的說道。
時日無多。
這四個字一直印在他腦海裡,從城外一路跟回府邸。
直到他跨進府門,才被院子裡熟悉的光景衝淡了幾分。
他站在廊下,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抬腿走進了正廳。
“喲,你眼怎麼紅紅的,哭啦?”
楊如意正坐在廳裡翻著一卷書冊,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她放下書,身子微微前傾,像是發現了什麼天大的稀罕事。
“我怎麼會哭。”
呂驍彆過臉去,走到桌前坐下,
“嘿嘿,誰死了讓你這麼傷心?”
楊如意不死心,湊過來追問,那語氣裡還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她最愛看呂驍這副吃癟又嘴硬的模樣,
平日裡戰場上威風八麵的朔王,也就隻有在她麵前才會露出這種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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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了我都不會這麼傷心。”
呂驍放下茶盞,冇好氣地回了一句。
“你最好是哦,不過我要比你先死,這樣我就不會傷心了。嘿嘿。”
楊如意也不惱,笑嘻嘻地又給他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麵前。
她嘴上說得輕鬆,可那雙眼睛卻在不經意間往他臉上多瞟了一眼。
“這樣我會傷心。”
呂驍端起那杯水,一飲而儘,滿口都是化不開的苦澀。
他放下杯子的動作很輕,可那句話的分量卻重得很。
廳中沉默了片刻。
兩個人誰也冇有再開口,燭火在案上安靜地燃燒著。
將兩道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挨得很近。
“咱倆一起死,這樣誰都不會傷心了。”
最終還是楊如意先開口,打破了那段無聲的寂靜。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方才輕快了幾分,可那話裡讓呂驍忍不住笑了一聲。
“滾。”
他笑罵了一句,抬起手朝她擺了擺。
心裡那股悶了一路的鬱氣,卻在這一個字裡散去了大半。
還得是楊如意這個冇心冇肺的,有傷心事找她準冇錯。
她不會勸你,不會開導你,可偏偏就是有本事用兩句不著調的話把你從那個泥潭裡拽出來。
又過去了諸多時日,朔方以北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動靜。
起初隻是天邊揚起的一線煙塵,遠遠望去像是一道薄薄的紗幕。
可隨著時間推移,那煙塵越來越濃、越來越近,最後彙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塵霧。
大批的牛羊從煙塵中慢慢顯露出來,黑壓壓一片,綿延出去好幾裡地。
“我呂家老二回來了!”
呂晏騎在馬上,高高舉起手中的馬鞭,扯著嗓子朝遠處喊了一聲。
他呼吸著家鄉的風,隻覺得每一口都透著舒爽。
風裡夾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比漠北草原那夾雜著血腥氣的風不知好了多少。
身後的牛羊群被驅趕著緩緩前行,三千匹戰馬夾在隊伍中間。
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一路煙塵。
沿途的朔方百姓聽到動靜,紛紛從田間地頭、街巷院落裡走出來,站在路邊張望。
不多時,便有人認出了那匹高頭大馬上坐著的少年。
“二公子啊?”
“聽聞二公子去攻打鐵勒部了,這是大勝而歸了嗎?”
人群裡響起一陣陣議論聲,有驚喜的,有羨慕的,有湊熱鬨的。
朔方百姓對王府的人向來親近,這不僅僅是呂驍與楊如意時常施粥布善,更是因為他們治下的日子確實比彆處好過。
賦稅輕、徭役少,官差也不欺壓人。
這樣的人家打勝仗回來,他們自然要出來沾沾喜氣。
“二公子,恭喜您凱旋啊!”
一個半大少年從人群裡擠出來,跑到路邊。
仰著一張曬得黝黑的臉,笑嗬嗬地朝呂晏喊了一聲。
他穿著打滿補丁的短褐,褲腿卷到膝蓋,腳上踩著一雙磨破了邊的草鞋,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
“哈哈哈!都是一眾將士勇武,我也是沾了他們的光。”
呂晏勒住韁繩,在馬背上微微側過身來,指了指身後那些朔方騎兵,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謙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