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孰輕孰重?
“右相!這些,您都算進去了嗎?!”
楊國忠的神色瞬間變得極為不自然,他強壓著心頭的煩躁,厲聲喝道:“好了,你不要說了!”
“不,下官一定要說!”
李善德猛地挺直了腰杆。
那根彎了一輩子的脊梁,那股壓抑了半生的性子,在這一刻,仿佛被點燃的乾柴,轟然爆發!
“你,你瘋了?!”
楊國忠驚得向後退了半步。
他高高在上,俯視眾生,何曾被一個螻蟻這般當麵質問?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下意識地抄起身邊用來裝飾的月杖,對著李善德的頭就揮了過去。
“砰”的一聲悶響,杖頭狠狠砸在李善德的額角,一道血痕瞬間顯現,鮮血順著他的臉頰流下。
“閉嘴!”楊國忠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扭曲。
李善德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反而笑道:
“下官必須說明白!不然右相還以為自己運籌帷幄,不知這滔天大禍已在腳下!”
“右相剛才說,不勞朝廷一文,便使轉運饒足,下官以為,這是大謬!”
“天下錢糧皆有定數!不從國庫裡支,不從內帑裡取,那這筆錢是從哪來的?”
“隻能從黃草驛榨,從嶺南的荔枝園裡榨,從沿途成千上萬的農戶身上,一文一文地刮!”
“取之於民,用之於上,又談什麼的‘不勞一文’?”
楊國忠的呼吸變得粗重,月杖再一次揮起,這一次,重重地砸在了李善德的胸口。
“噗——”
李善德仰麵栽倒,一口血沫從嘴裡噴了出來,濺濕了身前的地板。
可他冇有倒下太久。
他掙紮著,用手肘撐著地,一點一點地爬了起來,那雙被血汙模糊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為相者,當權衡萬事,協理陰陽。”
他咳出一口血,一字一頓地問:
“荔枝和國家,在右相心中,究竟該如何權衡?”
“在聖人心中,又覺得這兩項孰輕孰重?!”
“你不想活了?!!!”
這一句話,徹底點燃了楊國忠的理智。
他手持月杖,額上青筋暴起,雙眼赤紅,感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人的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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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了?
自從他坐上這個位置,從來都是彆人變著法地捧他、哄他,什麼時候被一個九品芝麻官指著鼻子教訓過?
這個家夥瘋了!這人魔了!變成魔人了!
他竟敢這樣跟當朝宰相說話!
楊國忠自己都冇有察覺到,在這股滔天的暴怒之下,還夾雜著一絲絲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是被人戳破偽裝的羞惱?還是被那份賬冊上的數字嚇到的畏懼?
又或者,是對那句“聖人心中孰輕孰重”的驚慌?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必須讓眼前這張嘴永遠閉上!
就在楊國忠舉起月杖,準備下死手的時候,一個尖細的嗓音,毫無征兆地從門外飄了進來。
“李大使可在?”
魚朝恩扭著腰,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手裡還捧著一個蓋著明黃綢布的果盆。
“聖人有賞——!”
他尖著嗓子喊道,仿佛這一聲能傳遍整個長安城。
這一嗓子,也成功地讓楊國忠高高舉起的月杖,僵在了半空中。
魚朝恩仿佛冇看見屋裡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也冇看見楊國忠那要殺人的表情,更冇看見地上那個半死不活的血人。
他徑直走到楊國忠麵前,將果盆高高舉起,諂媚地笑道:“此次運送荔枝,多虧了右相與我等通力合作,總算不負聖人之托,可謂是皆大歡喜呀!”
楊國忠緩緩放下月杖,背過身去,不想讓這死太監看到自己袖袍下因暴怒而微微顫抖的手。
他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你?也配談是與我通力合作?”
“哎喲,右相說笑了。”
魚朝恩渾不在意,扭頭看向掙紮著跪好的李善德,將手裡的果盆遞了過去。
“聖人要賞賜欽辦此事的荔枝使,特意命咱家,將這嘉慶坊新貢的綠李子,交到李大使手上。”
李善德木然地伸出雙手,接過了那盆沉甸甸的賞賜。
魚朝恩又轉向楊國忠,那張堆滿褶子的笑臉,仿佛一朵盛開的菊花。
“以後啊,還需你我,共築這錦繡長安呢!”
李善德捧著那盆綠李子,聽著耳邊兩位大人物虛偽的客套,嘴裡無意識地呢喃著:
“嗬...”
“錦繡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