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段極其漫長的夢。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那是連光線也無法抵達的虛無,虛無不僅僅是視覺的缺失,更是一種對存在本身無情的剝奪。

像是有生命的潮汐,一點點吞噬了原本清晰的世界。

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在下墜,一直往下墜,仿佛墜向某個永遠到不了底的深淵。

手臂上細胞溶解的劇痛消失了,身體潰爛的灼燒感消失了,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模糊不清。

這種感覺像是一場期待已久的解脫,所有的重擔都隨同這具殘破的軀殼一同被拋在了腦後。

甚至連沉重的呼吸都變得稀薄模糊,仿佛靈魂向上飛升,又向下降落。

這時她仿佛聽見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惟由……惟由……」意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拽著,往更深的地方沉去。

光。好溫柔的光。

那種光亮帶著一種午後陽光灑在舊毛衣上的慵懶厚度。

惟由睜開眼睛,看到的不是無邊的黑暗,而是記憶中一間熟悉的客廳。

燈光籠罩著一切。牆上掛著全家福,茶幾上擺著她最愛吃的零食,空氣裡飄著奶油和水果的甜香。

桌子上放著一個大大的生日蛋糕,插著十六根蠟燭,燭光搖曳。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媽媽在唱歌,姐姐在唱歌,爸爸也在唱歌。他們圍在蛋糕旁邊,笑著看著她。

惟由低頭看自己。

她穿著那件最喜歡的白色連衣裙,那是為了生日特意準備的新衣服,頭發被媽媽精心紮成了漂亮的辮子。

「惟由,快許願!」姐姐笑著推了推她。

許完願就能吃蛋糕了。」媽媽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爸爸站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我們惟由又長大一歲了。」

惟由看著他們,眼眶一陣陣發酸。

她想起來了。這是她人生裡最幸福的一天。

這種幸福是如此真實,以至於她幾乎忘記了現實中那些被貫穿的胸膛和冰冷的槍炮。

「啪。」

記憶開始扭曲變幻。

世界像是被揉皺的畫紙,那些搖曳的燭光在這一刻不再象徵祝福,

這時客廳陷入一片黑暗,隻有蛋糕上殘存的最後一點火星,映照出變質的暗影。

「爸爸?」這是惟由顫抖向著那黑暗處的背影喊了一聲。

那個寬厚的背影在劇烈顫抖,骨骼摩擦出的咯吱聲在寂靜中顯得尤為刺耳,空氣中原本甜美的果香,瞬間被一股腐爛的丶令人作嘔的腥氣所取代。

當看見記憶中熟悉的父親轉過身那一刻,那天晚上的記憶再次浮現。記憶中的父親眼睛變紅了,在黑暗中散發著令人絕望的凶光。

還未等惟由反應過來,爸爸已經撲在了媽媽身上。

「啊——!」惟由想要阻止,卻什麼都做不到,隻能看著過去的記憶一幕幕重現。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爸爸放開媽媽,轉過頭,用那雙血紅的眼睛看向姐姐,姐姐倒在了蛋糕旁邊。

「不要——!」惟由終於喊出了聲。

可爸爸已經走到了她的麵前。

她看清了他的臉,那張曾經溫柔對她笑的臉,此刻扭曲得像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怪物。

那雙眼睛裡再也找不到一絲作為父親的慈愛,隻有對蛋白質最原始丶最貪婪的渴求。

「爸爸……是我……我是惟由……」她哭著哀求。

她倒在了姐姐的身邊,倒在了那塊已經麵目全非的生日蛋糕旁邊。

視線在血泊中一點點模糊,她最後的畫麵,是曾經最愛的父親跪在地上,抱著頭,發出那種不像人類丶充滿了絕望與饑餓的嘶吼。

隨後,最後一點燭光熄滅,一切歸於永恒的沉寂。

意識仿佛又開始下沉,下一秒,刺眼的白色燈光又照亮了黑暗

惟由再次睜開眼睛。這裡不是家裡的客廳。

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冰冷的金屬房間,頭頂是晃得人睜不開眼的燈光。

此刻,她低頭看去,看見自己正躺在冰冷的金屬手術臺上。

手臂上插滿了管子,身上蓋著一層白布。

皮膚下的血液似乎流淌著水銀般的沉重感,每一寸神經都像是被重新接駁後的異物。

「sigma型改造成功了。」

有人在說話。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她偏過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見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站在玻璃窗外,低頭看著手裡的數據板。

「心率穩定,細胞活性達標,指令響應正常。可以投入使用了。」

「把她轉到4c編製,作為新配發的專用驅除兵器。」

手臂上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她低頭看去,一個金屬裝置被強行扣在了她的左臂上,紅燈急促地閃爍了一下。「amazon記錄器安裝完成。從現在開始,她會無條件執行所有指令。」

一道電流順著裝置湧入大腦。

劇烈的刺痛讓她想喊叫,可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無數指令代碼,瘋狂湧入她的意識。

「服從命令。」

「執行驅除。」

「消滅目標。」

「不需要思考。」

「不需要感情。」

「不需要自我。」

這一刻,她感覺真正的自己正在被一點點抹去。

那些關於家的記憶,關於爸爸媽媽和姐姐的記憶,關於生日的記憶,正在被一層層剝離。

惟由想抓住它們。她不想忘記。可那些記憶還是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徹底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這一刻,名叫「星野惟由」的人死了。

活下來的,隻是一個代號為「惟由」的兵器。

時間變成了模糊的流水。

無數個驅除現場,無數隻amazon,無數發呼嘯的子彈。她不知道自己執行了多少次任務,殺了多少個目標。

她隻知道每次收到指令,就變身,戰鬥,完成任務,回收待命。

4c的待命室裡,其他隊員偶爾會閒聊。

「你說惟由到底有冇有感情?」

「sigma型而已,不過是個工具罷了。」

「可憐是可憐,但確實挺好用的,不是嗎?」

她聽著這些話,心裡冇有任何波瀾。

那些話語落在她耳中,就像雨水落在墓碑上,無法引起任何震動。

因為他們說的是對的。她冇有喜怒哀樂,冇有痛覺,冇有自我。

她隻是一個好用的工具。

運輸艙裡,她一個人坐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那些風景裡,有行人,有房屋,有樹木,有天空。

可她不知道自己該屬於哪裡。

直到那一天。

直到那個叫「千翼」的少年出現。

她收到指令,變身,執行驅除。

可當她衝到目標麵前時,那個少年冇有像其他人一樣行動。

在那個滿是怪物的世界裡,他的眼神清澈得像一麵鏡子,映照出的不是一個損壞的兵器,而是一個狼狽的丶需要被拯救的女孩。

他看著她的眼睛,喊出了那個名字。

「惟由?」

她愣了一下。惟由。那是她的名字。可從來冇有人用這樣的語氣喊過。不是冰冷的代號,不是隨口的稱呼。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後來她知道了。

那個少年叫千翼。

他也是amazon,被所有人當成怪物。可他看她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他會笨拙地給她包紮傷口。會偷偷帶她去遊樂園。會把甜膩的棉花糖塞到她手裡。

「你嘗嘗,很好吃的。」他笑著對她說。

她看著手裡的棉花糖,不知道該做什麼。那是她作為「死者」複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除了疼痛以外的物理觸感——綿軟丶輕盈,帶著一種幾乎要讓她流淚的甜。

這種甜味穿越了改造手術的麻木,與記憶中十六歲生日蛋糕的味道發生了遙遠的共鳴。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對她說這樣的話。再後來,他會在她麵前說自己的迷茫,說自己的委屈,說自己不知道為什麼要活著。

她安靜地聽著,冇有說話,卻把這些話都記在了心裡。那些話語成了她乾涸意識裡的一場雨,讓枯萎的本能開始悄悄抽芽。

直到那天,濱河公園。

4c包圍了他們。黑崎武下令,讓她驅除千翼。她看著千翼。

他站在她麵前,渾身是傷,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對她的擔心。

「惟由……」

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她的體內徹底蘇醒了。不是指令。不是程序。是屬於她自己的意誌。

在那一瞬間,名為「星野惟由」的靈魂,終於掙脫了束縛。

「千翼,是不可驅除的對象。」

她違抗了指令。違抗了4c。違抗了所有被植入意識的命令。

槍聲響起。她替他擋下了子彈。羽翼被打斷,黑色的血液飛濺。可她冇有後退半步。

肉體的崩壞帶來了久違的真實感,在劇痛中,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正作為一個「人」而存在著。

因為她想保護他。這是她自己做的選擇。

所有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同時湧了上來。生日的溫暖。死亡的絕望。改造的冰冷。麻木的殺戮。還有……千翼的臉。

這一刻,所有的記憶交織彙聚。

她是星野惟由。

被父親親手殺死,被改造成殺戮兵器,又在那個叫千翼的少年身邊,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女孩。

恍惚間,惟由睜開了眼睛。

此時的她,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久很久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