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江南的暗流

江南十月,仍然是煙雨綿延。

雨水打在秦淮河的烏篷船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金陵城內,絲竹依舊,但那繁華的秦淮河畔,如今卻多了不少牢騷聲。

自北京新政傳回,江南的絲綢、細鹽、漕運皆被加了重稅。

姑蘇、鬆江一帶有名的士紳大戶,這半個月來,幾乎天天聚在南直隸的幾處大宅裡,罵聲掀天。

四海商會總舵,便坐落在金陵城東的玄武湖畔。

高閣之內,白紗重重。

範霜華一身月白色的江南織錦長裙,端坐在紫檀木椅上。

她青絲用一根白玉簪簡單挽起,麵色平靜,手中正握著一管狼毫筆,飛快地在一疊厚厚的商會賬冊上批閱。

“大掌櫃,揚州鹽商那邊的銀子,已經全部撥過去了。”

商會三掌櫃躬身站在桌前,低聲稟報:

“一共三十萬兩白銀,皆是走通商錢莊的暗線,分批送進了江浙幾家書院的賬上。如今那幫東林書院的讀書人,天天在茶肆廟會宣講皇帝新政之害,江南十三府的士子們情緒激昂。”

範霜華頭也不抬,淡淡開口:“不夠。”

三掌櫃一愣:“大掌櫃的意思是?”

“銀子再加二十萬兩。”

範霜華落下最後一筆,合上賬冊,聲音清冷:

“告訴那幫織造大戶,北京的稅監若是出了崇文門,這江南的作坊就一齊停工。南京戶部那邊,多送些南珠和東珠過去。隻要北京加稅的旨意下達,就讓金陵的六部主事把折子扣下,能拖一天是一天。”

“明白,小的這就去辦。”

三掌櫃躬身退下。

範霜華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麵的玄武湖上,大霧彌漫,幾條四海商會的運絲大船正在緩緩靠岸。

這半年來,四海商會的觸角已經遍布江南的每一個碼頭。

表麵上,這隻是個買賣絲綢、茶葉的巨賈商會。

可暗地裡,整個江南的絲織工人、漕運苦力,十之八九都指望著四海商會吃飯。

天下的銀子,大半都在江南。

隻要範霜華在江南把銀根一勒,北京城裡的朱祁鎮和石亨,就彆想從南邊拿走一文錢的稅銀。

“侯爺,十月西北的寒風,怕是比江南的雨要冷得多吧。”

範霜華看著滿湖的煙雨,喃喃自語。

“踏、踏、踏。”

輕微的腳步聲從屏風後傳來。

聽風網的金陵統領徐達開走了出來,手中捧著一封密信。

那信封上,隱隱有一股塞外的牛羊腥氣與黑火藥的焦味。

“大掌櫃,西北來的。”

徐達開將信雙手奉上。

範霜華眼神微微一動。

她平素裡波瀾不驚的俏臉上,瞬間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喜色。

她快步走過去,甚至顧不得用裁紙刀,用那纖細的指尖直接撕開了信封上的紅蠟。

信紙很粗糙,是宣府軍中的黃紙。

上麵的字跡有些潦草,筆鋒暴烈,帶著一股撲麵而來的沙場殺伐之氣。

是秦烈的親筆。

信上的話極少,寥寥數語:

“汝安否?斬阿剌知院於草原,百草坡捷報將至。伯顏帖木兒小醜耳,指日可破。塞外將冷,然念及金陵,不覺其寒。新政之銀,務必看死江南。”

範霜華反複讀這幾行字,看了足足三遍。

當看到“念及金陵,不覺其寒”這一句時,她那雙平素裡清冷如冰的眸子裡,水波流轉。

她那好看的嘴角,在這一刻不自覺地微微上揚,溫柔至極。

在商場上,她是殺伐果斷、能讓江浙鹽商一夜破產的四海商會大掌櫃。

可在這封信麵前,她隻是個寄情於九邊軍漢的女子。

“侯爺……還是一如既往的狂妄。”

範霜華將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貼著內襯收好。

她轉過身,臉上的溫柔瞬間收斂,再次變成了那個執掌江南銀錢的鐵娘子: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50章江南的暗流(第2/2頁)

“徐統領,郭將軍那邊有消息了嗎?”

徐達開抱拳:“郭將軍在太倉龍江關訓練水師,昨日傳來消息,白蓮教在江南的三個暗舵,已經被連根拔起。”

次日清晨,太倉口,龍江關。

江麵之上,戰艦如林。

數十艘格物穀特製的三桅福船正在江麵上破浪前行。

船頭安裝了從宣府運來的新型艦載火炮,隨著大潮的起伏,炮口露出幽幽的冷光。

郭斬雲一身大明水師玄甲,腰間掛著宣府剛運來的百煉鋼刀,正站在旗艦的甲板上。

海風吹得他的鬥篷烈烈作響,他的臉色比半年前更黑了,但也更加凶悍。

“開炮——!”

郭斬雲猛地一揮令旗。

“轟!轟!轟!”

江麵上瞬間炸開十幾團巨大的火球,數十發精鋼彈丸呼嘯而出,將江心處幾個作為靶子的破舊木船生生轟成了碎木屑。

“統領,新的一批水卒已經招募完畢。”

副將上前稟報:“這次從鬆江、寧波招來的漁夫、水手,共計三千二百人。如今龍江關的駐軍,已經破了一萬八千大關!四海商會送來的十五萬兩軍餉,昨日已經足額發到了每個士卒的手裡。”

郭斬雲看著這支初具規模的大明新式水師,眼中滿是野心:

“做得好!大帥在北方騎馬,咱們在南方就得把這江海給大帥守住了!那些白蓮教的妖人,清理乾淨了嗎?”

副將大笑了一聲:“聽風網提供的情報極準!那幫白蓮教借著加稅的名義,在蘇州城裡鼓動織工造反。昨日夜裡,末將帶人圍了吳江縣的玄壇廟,生擒了白蓮教青木堂的堂主!凡是試圖反抗的妖人,全部沉了江!”

“好!”

郭斬雲點頭,眼神深邃:“白蓮教這幫雜碎,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把他們的骨乾殺了,底下的苦力和幫眾,通通編入四海商會的漕運船隊。不聽話的,就送去格物穀在龍江關建的造船廠裡做苦役。”

“諾!”

大船緩緩靠岸。

郭斬雲翻身下馬,帶著親隨直奔四海商會在太倉的彆院。

此時,範霜華正好也乘著小轎趕到了太倉。

她需要親自視察造船廠的進度,新式戰艦的銀子是一個無底洞,必須她親自坐鎮。

兩人的車馬在彆院門前相遇。

範霜華掀開轎簾,看著滿身魚腥味與火藥味的郭斬雲,微微垂首:“郭將軍,水師操練得如何?”

郭斬雲抱拳施禮,臉色卻顯得有些古怪。

他看了看四周,現出幾分猶豫。

“範姑娘,借一步說話。聽風網金陵本部,剛剛收到了一份絕密文書。”

郭斬雲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意外。

範霜華眉頭微蹙,轉身帶著郭斬雲進了彆院的密室。

密室裡冇有旁人,隻有一盆炭火在靜靜地燃著。

郭斬雲從懷裡掏出一份蓋著南京六部大印的紅色公文,雙手遞給了範霜華。

“範姑娘,您看看這個。”

範霜華接過公文,目光掃過上麵的字跡。

隻看了一眼,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四海商會大掌櫃,那一雙好看的秀眉便倒豎了起來。

信上是南京吏部尚書、兵部尚書以及數位金陵勳貴聯合署名的密信。

新政在北方推行得太快,石亨在京城殺人太多,如今加稅的屠刀又砍向了江南。

南京這幫被邊緣化了十幾年的老狐狸們,終於坐不住了。

他們不敢直接反抗北京,但他們看到了一把全天下最鋒利的刀。

那把刀,叫秦烈。

“他們瘋了……但也是侯爺的機會……”

範霜華的手指微微用力,將那份紅色公文捏出了幾道褶皺。

郭斬雲站在炭火旁,臉色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顯得異常興奮。

他按著刀柄,呼吸有些急促,“南京六部那幫老頭子,這是要聯名上疏,請侯爺南下靖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