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三人之中雖然屬喜子年紀最大,十七八歲的個頭,往那兒一站,乍一看像個大人了。

可真到了這一步,看著眼前那個雙手拄著大刀一言不發的老頭,他心裡頭那點虛勁兒全翻上來了。

那老頭就坐在那兒,腰板挺得筆直,像棵紮了根的老鬆樹。

刀尖抵著地麵,刀身微微傾斜,燈影裡刀刃上那道白光一動不動,像是隨時能劈過來。

看的喜子的腿肚子有點轉筋,喉嚨發乾,咽了口唾沫,聲音都變了調:“這……要不我們撤吧!”

“撤?”驢子的聲音從後麵飄過來,又尖又細,聽著比喜子還虛。

四眼冇吭聲,他個子最矮,被擋在最後麵,踮著腳尖才看清屋裡的情形。

炕上縮著個老太太,地上坐著個老頭,老頭手邊一把大刀。

他盯著那把刀看了兩秒,又看看那老頭的臉。

臉上全是褶子,眉毛都白了,可那雙眼睛還亮著,不是害怕,是那種老東西特有的倔。

三個人站在門口,像三根戳在地上的木樁子,誰也不敢往裡邁一步。

說實話,老兩口在看見屋外那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影時,心裡也是一驚。可等他看清門口那三個人,也是極為驚愕的。

他冇想到,來的居然是三個孩子。

也許在喜子他們自己看來,他們戴著口罩的穿著,已經很像成年人了。

可在老人眼裡,那股子孩子氣,根本遮不住。

十七八歲的喜子倒還勉強像個大人樣,個子夠了,肩膀也寬了,可那眼神是飄的,虛的,不敢跟人對視。

而身後那兩個就更不用說了,一個比一個矮,一個比一個瘦,往那兒一站,脖子縮著,活脫脫學生模樣。

老人冇動。他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像一把鈍刀,刮得人生疼。

他看見他們臉上蒙的口罩,看見他們年輕的身形,看見外廳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抽屜丶歪倒的茶幾丶沙發上那灘還在往下滴的尿漬。

眼裡頭的怒氣一層一層地往上湧,湧到嗓子眼,又咽回去了。

但是目光在掃到眼前門口明顯有些呆愣的三個孩子。

目光也是不自主的變得柔和了一些,老人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們是哪家的孩子?”

“我……”喜子麵對這個起碼七十多的老頭,下意識的就要回答。

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一把把他扒拉到旁邊。

四眼擠到前麵來了。他個頭最小,可那股子勁兒最衝。剛才還縮在後麵跟個受驚的鵪鶉似的,這會兒不知道哪根筋搭上了,眼睛裡那股狠勁兒全翻上來了。

他盯著老頭看了兩秒,轉身走到外廳灶臺邊,從案板上抄起一把菜刀。

拎著刀走回來,站在門檻上,歪著頭看那個老頭。

喜子和驢子比四眼大,在社會上混的日子也長,可論起“畜生”程度,倆人加起來都比不上這小孩。

四眼在家裡那是真敢跟親爹互罵丶跟親媽動手的主兒。

打爹罵娘這種事,對他來說就是家常便飯。

這會兒酒勁上頭,加上剛才被那老頭拿刀一指,心裡那點虛勁兒全變成橫勁兒了。

“老頭,你看尼瑪呢?”四眼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冷又硬。

他單手拎著菜刀,刀尖朝前,遙遙指著老頭的臉,滿嘴酒氣隔著口罩都能聞見,“你拎著個大刀,給你爹裝你媽戰士呢?把刀給老子放下!”

老頭的臉騰地紅了。

他活了七十多年,這輩子冇被人這麼指著鼻子罵過。

一來是老頭一輩子與人和善,從來不跟人發生爭吵。

二來也是因為前半輩為抗美援朝老英雄身份,逢年過節家裡就會來大小領導看望。

後半輩子,因為唯一獨子參軍因公犧牲,不僅被封烈士,更是獲得了一塊一等功勳的牌匾。

就憑這塊牌匾,就足夠讓人敬仰。

如此冷不丁被人拎著刀指著鼻尖喝罵,老頭火氣騰一下的被點燃了。

他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喝罵?

老頭哆哆嗦嗦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尺,刀刃在地上劃出一道白印。

他攥緊刀柄,青筋從手背一直鼓到小臂,聲音又粗又硬,像炸雷似的在屋裡炸開:“我不管你們是乾嘛的!現在立馬滾出我家!”

“你讓誰滾呢!”四眼眼眸微眯,身體裡麵的畜生之血已然洶湧流動。說完已經開始完全不講理了:“老頭,我特麼問你呢?你說這是你家就你家唄?”

“你再特麼給老子喊一個!”

老頭的臉漲得紫紅,胸口劇烈起伏,那把紅纓大刀在他手裡抖得嘩嘩響,刀刃上的光一跳一跳的,像他胸腔裡那團快要炸開的火。

他咬著牙,聲音從嗓子眼裡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你滾不滾!不滾我可對你不客氣了!”

“不客氣?你是要砍我?”四眼冷笑一聲,斜著眼看了看老頭手裡那把刀,腦袋一梗,直接頂到老頭胸前,伸手指著自己的後腦勺,一下一下地拍,“來來來,你砍!我讓你砍!你不砍就是我孫子!”

他的聲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黑板,在空蕩蕩的屋子裡來回撞。

老頭的刀舉在半空,刀尖對著四眼的腦袋,離他頭皮不過半尺。

四眼就站在那兒,仰著臉,脖子上的青筋暴著,眼睛瞪得溜圓,像隻炸了毛的鬥雞。

說實話。

老頭雖然年歲已高,身形確實有些佝僂。

但是年輕時候也是身高超過一米八的大漢,所以此時無論身高還是體型絕對比瘦骨如柴的四眼猛了不少。

可看著眼前,最多也就是跟自家孫子一般的孩子。

竟然也是無可奈何。

他知道這三個小子是不懷好意,也知道如果此時不鎮住這三個小子。

他們老兩口今晚絕對要遭罪。

可是拎著大刀的手,也僅僅是微微握緊了一下,然後就陡然的鬆開了。

他年輕時候在戰場上打死,砍下的敵人頭顱還少嗎?

老頭今年已經七十有餘,不提他本身僅憑年齡就已經跳出三界,不在五行了。

更何況他本身還是抗美援朝老英雄,家中掛著一等功勳的牌匾。

如果今晚來的是三個成年人,老頭絕對敢毫不猶豫的拎刀就砍。

莫不成砍死一個半夜跳牆進來的歹徒,國家還能判死他不行。

可是看著眼前的半大孩子。

老頭...是真下不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