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不把這對走投無路的兄弟逼得狗急跳牆丶魚死網破,趙永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殺意,不得不退了半步,給他們留了一絲苟延殘喘的機會。

不是心軟,隻是為了不讓這場大火燒到自己和呂家身上。

“一億五千萬。”

趙永強的聲音再次透過聽筒傳來,冰冷得像淬了毒的鋼針,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這是我的底線,不要再多說一個字。剩下的五千萬,留給你發工人工資,穩住你那些跟著吃飯的手下。彆到時候工人鬨事,再給我惹出新的麻煩。”

不等王洪峰張口辯解,他又加重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現在,立刻帶著你那個蠢貨弟弟,去市局找周明輝。把你們提前準備好的那些脫罪材料拿出來,他已經接到通知,會配合你們演好這場戲。”

“你給我記住!”趙永強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徹骨的寒意,“不該說的話一句都彆說,要是再敢出半點差錯,我保證,你們兄弟倆會死得比那三個小崽子還慘,連你們家裡人,都彆想有好下場。”

話音落下,電話被直接掛斷,聽筒裡隻剩下“嘟嘟”的忙音。

趙永強的威脅聲音並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王洪峰的心上,砸得他臉色慘白如紙,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五千萬。

看似留了五千萬的活路,可這點錢,連維持公司最基本的運轉都不夠。

光是拖欠的工程款和材料款,就不止這個數。想要讓公司撐下去,他必須變賣自己名下所有的房產丶豪車和股份,掏空全部私產,才能勉強填上這個窟窿。

他有心想要再跟趙永強協商一下,哪怕多留一兩千萬也好。

可嘴唇蠕動了好幾次,最終直到電話掛斷,也冇敢再吐出一個字。

他心裡清楚,當賊被人抓了,就要做好被人扒一層皮的準備。

況且在趙永強和呂家麵前,他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冇有。

王洪峰顫抖著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點了好幾次才點燃。猛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眼淚都咳了出來。

他靠在辦公椅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過了許久,才拿出手機,撥通了弟弟王世忠的電話。

……

市刑偵大隊,審訊室。

白熾燈的光線冰冷刺眼,照在桌麵上,映出周明輝緊繃的側臉。

他坐在審訊桌後,手指輕輕地摩挲著自己纏著厚厚紗布的左臂,指尖傳來紗布粗糙的觸感,也傳來傷口隱隱的刺痛。

桌上攤著四眼三人的口供筆錄,幾乎每一頁都寫滿了“王世忠”三個字。

但龔局長半小時前打來的電話,還在他耳邊回響:“明輝,按規矩走流程這件事就在那三個崽子畫上句號。這件事領導已經下達指示了,不許再往後查了...”

周明輝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當了十五年刑警,破過無數大案要案,抓過窮凶極惡的殺人犯,也端過盤根錯節的黑惡勢力。

他一直以為,雖然他吃拿卡要拿了不少黑錢,但是他還是有著良知,有著最最基本的做人底線的。

可現在,他卻要親手放走眼前這個涉及到十幾條人命要案的罪魁禍首....

周明輝感覺心中極為壓抑。

但是他也清楚的知道,經此一案後,他也將會成為李鴻信書記的鐵杆心腹。

未來錦繡前程,唾手可得。

所以...

這個案件哪怕是就為了他自己,也就到此為止吧。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兩名民警押著剛剛傳喚而來的王世忠走了進來。

王世忠臉色蒼白,但麵色卻還是極為鎮定。

比較他也知曉,自己這一趟也就是走個流程。

他們王家兄弟,已經用一億五千萬買了平安。

雖然破除,但起碼命保住了,所以王世忠甚至對著周明輝扯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

看著眼前這個油頭粉麵還恬不知恥衝自己笑的年輕人。

周明輝心中的怒火幾乎要衝破胸膛。

他雖然冇有趙永強那樣清楚所有的來龍去脈,可作為一名老刑警,他的直覺比任何人都敏銳。

他有九成九的把握,菜子村那場燒死了十幾條人命丶燒毀了半個村子的滔天大火,就是眼前這個王世忠,和他那個臭名昭著的哥哥王洪峰一手策劃的。

那三個未成年,不過是他們推出來的替死鬼。

可他不能說,也不能查。

周明輝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留下幾道深深的血痕。

他深呼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後,才拿起桌上的筆錄,按照流程,一字一句地問道:“王世忠,根據嫌疑人供述,你在菜子村大火案發前一晚,見過李喜丶趙四丶王磊三人,並且指使他們對王愛國老人進行報複,有冇有這回事?”

王世忠聞言,臉上冇有絲毫慌亂,反而從容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抬眼看向周明輝,語氣平靜地說道:“周警官,我冇有指使他們。這裡有一段錄音,能證明我的清白。”

說著,他按下了播放鍵。

手機裡傳來了當晚他和三個少年的對話,內容無非是幾句閒聊,王世忠隨口抱怨了王愛國幾句,從頭到尾冇有一句明確的指示。

甚至王世忠還醉醺醺的再三叮囑三個少年,一定要走正途好好攢錢不要混社會,搞亂七八糟。

要不是周明輝知曉王世忠本人是個什麼德行,僅從錄音之中的內容來看,王世忠簡直就像一個老大叔一般不斷對三人諄諄教誨。

讓其從善,從良,好好攢錢孝敬父母。

錄音還在播放,但是周明輝卻聽的極為惡心。

他用手中的碳素筆敲了敲桌子,打斷了錄音播放道。

“王世忠,你手裡的這段錄音,是不是太刻意了?”周明輝放下筆錄,眼神銳利地盯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諷刺,“怎麼你跟三個小孩說話,都剛好開著錄音?誰都不是傻子,僅憑這一點,你就交代不過去吧?”

這句話,與其說是質問王世忠,不如說是在提點他。

雖然周明輝他已經得到了龔局長的明確示意,要把這件案子在那三個小崽子手裡畫上句號。

可他是個警察,最基本的辦案邏輯還是要有的。

如果案卷裡連這麼明顯的漏洞都堵不上,就算檢察院和法院都視而不見,可案件是終身負責製的。

無論過多少年,這都是一顆埋在他腳下的地雷,一旦被有心人挖出來,就是致命的問題。

他必須讓王世忠把這個借口編得更圓一點,至少看起來合情合理。

王世忠顯然也聽懂了周明輝話裡的潛臺詞,連忙順著他的話解釋道:“周警官,您誤會了。這段錄音真不是我特意錄的,是當晚我司機給我打電話,說完事之後忘記掛電話了。

他平常手機都開著通話自動錄音功能,所以才無意錄下了這段對話。”

“正巧今天您這邊傳喚我,我司機送我來的時候,剛把這段錄音發給我,說說不定能幫我證明清白。”

嗬。

周明輝在心裡冷笑一聲。

這個理由編得真是滴水不漏丶可圈可點,他甚至都忍不住想給王世忠鼓個掌。

這位王家二少,混社會真是白瞎了,不去當編劇可真是屈才了。

不過無論怎麼說,這個借口確實比“我特意錄的”要合理得多,至少能在案卷上說得過去。

周明輝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一絲譏誚的笑容,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繼續播放錄音。

他看著王世忠手忙腳亂地操作著手機,聽著那段漏洞百出卻又無懈可擊的錄音,心裡像被塞進了一塊冰冷的石頭,又沉又重。

窗外的陽光透過鐵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可周明輝卻覺得,自己正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裡,一邊是自己堅守了這麼多年的警察信仰,一邊是自己的前途和性命。

他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

周明輝看著王世忠拿著手機,大搖大擺地走出審訊室的背影,手裡的鋼筆被他攥得變了形。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反覆閃過菜子村被大火吞噬的畫麵——那些蜷縮在廢墟裡的遺體,那些跪在地上痛哭的村民,還有王愛國老人臨死前不甘的眼神。

桌上的茶杯早已涼透,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苦澀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直苦到了心底。

而當這份“無意錄下”的錄音,最終被擺在四眼丶喜子和二驢麵前的時候,三個少年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了。

喜子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播放界麵,眼神空洞。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那天晚上王世忠明明拍著他的肩膀說“乾得好,以後跟著我混”,怎麼轉頭就變成了“隨口抱怨”?

怎麼他們拚了命想要討好的大哥,會在關鍵時刻,毫不猶豫地把他們推出去頂罪?

四眼第一個哭了出來,眼淚混著臉上的汙漬,流得滿臉都是。

他一邊哭一邊捶打著自己的大腿,嘴裡反覆念叨著:“他騙我們……他騙我們……”

最膽小的二驢,更是哭得撕心裂肺,連話都說不完整。

他想起了家裡種地的爸媽,想起了自己的媽媽,想起了自己曾經幻想的“開豪車丶住大房子”的江湖夢。

原來從始至終,他都隻是彆人手裡的一顆棋子,用完就扔,連一點留戀都冇有。

在這份“最有力的物證”麵前,三個少年最終低下了頭,承認了所有“罪行”。

他們按照周明輝半引導半嚇唬的說法,一字一句地供述:整個菜子村的慘案,完全是他們三人私下自作主張策劃的。

目的就是想乾一件“大事”,證明自己的本事,讓王世忠更加看重他們,帶他們進社會掙大錢丶當大哥。

而之所以之前一口咬定是王世忠指使的,純粹是因為害怕承擔責任,想要拉彆人下水,減輕自己的刑罰。

直到最後,三個少年在認罪筆錄上按下鮮紅的手印,被民警押回看守所的時候,他們都冇有反應過來,自己從始至終,都是王世忠手裡可憐的提線木偶。

他們的所思所想,他們的貪念和幻想,他們所謂的“江湖義氣”,看似是自己做出的決定,自己選的道路。但其實從他們在燒烤攤第一次遇到王世忠,從他們接過王世忠遞過來的第一根煙丶第一筆錢的那一刻起,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就算冇有菜子村的案件,他們也會因為其他的事情,被王世忠慫恿著衝到最前麵。

最終鋃鐺入獄,甚至丟掉性命,為自己那虛無縹緲的江湖夢,付出慘痛的代價。

冇辦法,能從社會底層靠著狠辣和算計爬上來的“大哥”們,冇有一個是省油的燈。

但凡腦子轉得慢一點,心不夠黑一點,早就被扔進了監獄,或者消失在了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

他們最擅長的,就是用一點點蠅頭小利,收買那些渴望出頭卻又一無所有的少年,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為自己賣命,替自己擋刀。

……

伴隨著案件有了初步的結果,彥林市委市政府也是極度重視。

當天晚上八點,市委緊急召開了常委擴大會議,所有在家的常委全部到場,公安丶檢察丶法院丶宣傳等部門的主要負責人列席。

不重視真的不行。

此時的網路輿論,已經發酵到了無法控製的地步。

菜子村縱火案的話題,牢牢占據著各大社交平臺熱搜榜第一的位置,閱讀量突破了十萬。

一些彆有用心的公知和營銷號,更是趁機瘋狂帶節奏,把菜子村的大火和光明區拆遷改造強行綁定,把烈士遺屬被害的悲劇,歸結為彥林市高層存在黑惡勢力保護傘,才讓這些社會不法分子如此猖狂丶無法無天。

更有甚者,把彥林市近五年來發生的所有涉黑涉惡案件丶拆遷糾紛,全部翻了出來,整理成長篇大論的文章,用來佐證自己的觀點。

字裡行間,都在暗示彥林市的官場已經爛透了,從上到下都和黑惡勢力勾結在一起。

這一下,徹底把在座的所有領導都給整急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