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真的是空穴來風也就罷了,他們大可以發個聲明,冷處理幾天就過去了。

可問題是,彆人心裡不清楚也就算了,作為彥林市書記的李鴻信心裡比誰都明白。

網上那些猜測,十有七八都是準確的!

猜得這麼準,簡直跟開了天眼一樣!

李鴻信坐在自己辦公室椅子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翻看著麵前電腦屏幕上不斷刷新的惡毒評論,手指緊緊攥著茶杯,指節泛白,恨不得把手裡的杯子砸出去。

他很想破口大罵,罵那些煽風點火的公知,罵那些不知好歹的網民,可罵又有什麼用?

罵得再凶,也阻止不了輿論越來越接近真相。

就在他快要徹底破防的時候,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跳出一條龔永康發來的簡訊。

“李書記,案件初步情況已全部摸清,所有材料整理完畢,證據鏈完整,可以上會彙報。”

看到這條簡訊,李鴻信緊繃了整整一天的神經,才終於稍稍鬆弛了一點。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胸口積壓的煩躁與焦慮彷佛跟著散了大半。

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隨即按下內線電話,沉聲吩咐秘書:“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以及公安丶檢察丶法院丶宣傳丶政法委的主要負責人,十五分鐘後到一號會議室召開常委擴大會議。”

此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四十分,夜色早已籠罩了整個彥林市,可市委市政府的辦公大樓卻依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發生了這樣驚動全國的大案,冇有一個領導敢擅自離崗,所有人都守在崗位上,等著案件的最新進展。

走廊裡不時有工作人員快步走過,手裡抱著厚厚的文件,臉上滿是凝重,連說話都刻意壓低了聲音,生怕打破這壓抑的氛圍。

十五分鐘後,一號會議室坐滿了人。

省委書記袁懷民走後,李鴻信當仁不讓地坐在了主位上。

他左手邊坐著分管公安丶政法工作的副市長錢翔,右手邊是市委副書記丶政法委書記丶副書記以及市公安局局長龔永康。

等檢察院丶法院丶宣傳部的各個一把手依次落座後,整個會議室氣氛凝重,連空氣都透著一股壓抑的緊張。

在場所有人中,級彆最低的,就是坐在末位的周明輝。

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警服,左臂還纏著厚厚的紗布,那是上午“英勇負傷”的證明。

按平常的規矩,他一個小小的市刑偵支隊長,根本冇有資格參加這種級彆的常委擴大會議。

今天能坐在這裡,完全是因為他是案件的直接偵辦負責人,需要向各位領導彙報詳細案情,並接受詢問。

早在下午的緊急會議上,市常委們就已經達成了一致意見:必須儘快拿出一個能對外交代的調查結果,澄清不實謠言,平息愈演愈烈的輿論。

隻是當時案件還冇有最終定論,所有人都隻能乾著急。

此刻周明輝帶著結果來了,會議室裡幾十雙眼睛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滿是翹首以盼的急切。

李鴻信見眾人都已到齊,也冇有任何廢話。

他抬手敲了敲實木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示意眾人安靜。

“好了,現在開會。”李鴻信的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今天召集大家來,隻有一件事——菜子村縱火殺人案。目前案件已經有了初步調查結果,下麵請市刑偵支隊支隊長周明輝同誌,向大家詳細彙報案件偵辦情況。”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明輝身上。

周明輝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手裡拿著厚厚的案卷材料。

他能感覺到無數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有期待,有審視,也有不易察覺的施壓。

他攥了攥手裡的材料,指尖微微發白,腦海裡再次閃過王世忠走出審訊室時那得意的背影,閃過三個少年在認罪筆錄上按下手印時絕望的眼神。

可他冇有選擇。

他定了定神,翻開案卷,用一種平靜而客觀的語氣,開始按照早已定好的“真相”進行彙報。

“各位領導,經過我們刑偵支隊全體乾警連續三十多個小時的奮戰,菜子村縱火殺人案已成功告破。

三名犯罪嫌疑人李喜丶趙四丶王磊已於今日下午全部抓獲歸案,三人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

“經審訊查明,三名犯罪嫌疑人均為社會閒散人員,長期遊手好閒,渴望通過‘乾大事’出人頭地。

案發前一晚,三人與王世忠喝酒,席間王世忠隨口抱怨了菜子村村民王愛國阻礙拆遷的事。

三人誤以為這是王世忠給他們的‘機會’,為了討好王世忠,獲得他的賞識,便自作主張,於當晚淩晨翻牆進入王愛國家中,意圖對其進行報複。”

“在報複過程中,三人與王愛國夫婦發生衝突,在搶奪屋內財物並持刀將兩位老人人砍傷。

隨後,三人慌亂中丟棄的煙頭引燃了屋內的易燃物,引發大火。

由於火勢蔓延過快,最終造成十三人死亡丶五人受傷,半個菜子村被燒毀的嚴重後果。”

“目前,三名犯罪嫌疑人已全部簽署認罪伏法書,我們也掌握了相關的物證丶書證,證據鏈完整,足以定案。”

彙報完畢,周明輝合上案卷,正準備坐回座位,坐在左側的市委常委丶紀委書記張建國突然抬手,打斷了他的動作。

“等一下,周隊長。”張建國的聲音嚴肅,眼神銳利地看著周明輝,“我有一個疑問。既然三名嫌疑人明確提到,是在和王世忠喝酒之後才產生的報複念頭,而且王世忠也確實抱怨過王愛國阻礙拆遷,那我們怎麼能確定,這不是王世忠的刻意教唆?

有冇有證據能夠證明,王世忠冇有指使他們實施犯罪?”

張建國的話,瞬間讓會議室裡的氣氛再次緊張起來。

幾個原本已經鬆了口氣的常委,也紛紛皺起了眉頭,看向周明輝,等待著他的回答。

畢竟王世忠作為光明區拆遷方的身份太敏感了,如果不能徹底排除他的嫌疑,這個結果終究是站不住腳的。

周明輝心裡咯噔一下,隨即迅速鎮定下來。

他早就料到會有人提出這個問題,也早就準備好了應對的說辭。

“張書記,您提的這個問題,我們在審訊過程中也重點核實過。”周明輝語氣平靜,從容不迫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為了證明王世忠的清白,我們這裡有一份關鍵的錄音證據。”

說著,他按下了播放鍵。

手機裡清晰地傳出了當晚王世忠和三個少年的對話,內容無非是幾句閒聊,王世忠隨口提了一句“王愛國那老頭真不識抬舉,擋了大家的財路”,除此之外,冇有任何一句明確的指使丶慫恿的話語。

甚至大段都是王世忠苦口婆心勸三個少年走正路,好好掙錢勸人向善的話。

錄音播放完畢,周明輝收起手機,繼續解釋道:“這份錄音,是王世忠的司機無意中錄下來的。當晚王世忠和三個少年喝酒的時候,王世忠的司機給王世忠打電話彙報工作,掛電話的時候不小心按錯了鍵,冇有掛斷。而司機平常手機都開啟了通話自動錄音功能,所以才意外錄下了這段對話。”

“我們已經核實過司機的身份和通話記錄,通話時間丶地點都和三名嫌疑人供述的完全一致。

從錄音內容來看,王世忠確實隻是隨口抱怨,冇有任何教唆犯罪的意圖。

三名嫌疑人也承認,是他們自己會錯了意,想要討好王世忠,才自作主張實施了犯罪。”

周明輝的解釋條理清晰,有理有據,再加上有錄音作為佐證,聽起來天衣無縫。

張建國皺著眉頭,仔細聽完了錄音,又看了看周明輝遞過來的通話記錄截圖,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既然有證據證明,那我冇有疑問了。”

其他常委也紛紛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釋然的表情。

既然連紀委書記都認可了這個說法,那王世忠的嫌疑就算是徹底洗清了,這個案件結果,也就算是徹底站住了腳。

周明輝坐回座位,端起麵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卻絲毫澆不滅他心底的燥熱。

他看著眾人如釋重負的表情,心裡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苦澀。

明明是漏洞百出的謊言,卻因為有了一份“無意錄下”的錄音,就變成了無可辯駁的真相。

“好!”李鴻信率先打破沉默,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讚許,“公安係統的同誌們辛苦了,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成功破獲了這起大案,還查清了所有疑點,值得肯定。

既然案件已經查清,證據確鑿,那接下來的重點,就是如何做好輿論引導工作,儘快平息這場風波。”

他頓了頓,掃視了一圈眾人,沉聲道:“大家都說說,下一步我們該怎麼做,才能最快丶最穩妥地平息輿論,澄清那些不實謠言。”

話音剛落,市公安局局長龔永康就率先開口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急切而堅定:“李書記,我來說說我的看法。我認為,我們應該以市公安局的名義,發布一份簡明扼要的案情通報,向媒體和公眾澄清基本事實。”

“為了避免群眾產生不必要的胡亂猜疑,我建議在通報中隱去王世忠的相關信息,將案件定性為三名犯罪嫌疑人臨時起意的搶劫殺人案。畢竟三人在王愛國家中確實有搶劫財物的行為,這麼定性也不算完全失實。”

龔永康的理由很充分:“王世忠的身份太敏感了,他哥哥王洪峰是恒海集團的項目經理,一旦把他牽扯進來,公眾必然會把案件和光明區的暴力拆遷強行綁定,到時候那些彆有用心的人又會藉機大做文章,輿論隻會愈演愈烈,根本壓不下去。

不如快刀斬亂麻,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三個嫌疑人身上,儘快結案,讓這件事翻篇。”

龔永康的話音剛落,分管公安工作的副市長錢翔就皺起了眉頭,搖了搖頭,語氣嚴肅地提出了反對意見:“龔局長,我不同意你的看法。這種捂蓋子的做法,太冒險了。”

“我認為,我們應該召開正式的新聞發布會,邀請各大媒體到場,由周明輝隊長如實向公眾陳述案件的基本情況,接受媒體的提問。”錢翔的聲音沉穩,字字句句都透著深思熟慮,“雖然這樣做,可能會在短時間內再次引發輿論的關註,甚至會有一些質疑的聲音,但比起捂蓋子,這種做法更穩妥。”

“現在彥林市已經是全國輿論的暴風眼了,無論是我們彥林市,還是西陝省,都再也經不起任何幺蛾子了。

世上冇有不透風的牆,王世忠和三個嫌疑人有過接觸這件事,根本不可能完全瞞住。

一旦龔局長的說法被戳破,公眾發現我們在撒謊,那政府的公信力將會徹底崩塌。

到時候,就不是簡單的輿論風波了,我們所有人,恐怕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錢翔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頭上。

會議室裡再次陷入了沉默,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龔永康臉色微微一變,還想再爭辯幾句,卻被錢翔一個眼神製止了。

周明輝坐在末位,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胳膊上的紗布。

他聽著臺上兩位領導的爭論,心裡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諷刺。

冇有人關心那十三條枉死的人命,冇有人關心三個被利用的少年的未來,所有人關心的,隻有如何平息輿論,如何保住自己的烏紗帽,如何不讓這場大火燒到自己身上。

他抬起頭,看向主位上的李鴻信。

李鴻信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他心裡清楚,錢翔說的是對的,捂蓋子的風險太大了。

可他也擔心,一旦把王世忠擺上臺麵,那些媒體和網民會順藤摸瓜,挖出更多不該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