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2章考公人的福音幾乎是同一時間,隔著幾堵牆的另一間辦公室裡,李鴻信也接到了會議繼續的通知。

他聽完下屬的低聲彙報,隻是淡淡點了點頭,臉上冇有絲毫意外,神色平靜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深水。

反倒是圍在四周的市委乾部們先炸開了鍋。

有人麵露喜色,覺得這是呂家起了作用,上麵服軟了,懸著的心放下大半;也有人依舊忐忑不安,猜不透上麵的真實意圖,總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結束,所以一顆心還是七上八下。

隻有李鴻信心裡門兒清。

西陝新能源項目組的權力,大得遠超常人想象。

這一點,他作為呂家的女婿,作為項目在地方上的核心協調人,體會得比誰都深。

在新能源派係牢牢站穩核心位置的呂家,如今的勢頭,用四個字形容最是貼切——如日中天。

這絕非普通世家的水漲船高,是實打實踩中了國家戰略的時代風口。

作為全國能源轉型、產業升級的核心抓手,新能源項目從立項之初,就享受著國家層麵的全方位扶持與資源傾斜。

政治審批一路綠燈,人事編製優先保障,千億級的專項資金源源不斷,甚至連項目沿線的征地、配套、安保工作,都要求地方政府無條件配合。

尋常地方勢力若是和新能源項目組起了衝突,上級部門從來不會猶豫半分,永遠是優先保障項目推進,親自下場為項目組站臺,掃清一切阻礙。

這些年,因為耽誤項目進度、阻撓工程落地被擼掉的地方官員,不在少數。

也正因如此,地方上的乾部見了項目組的人,無不小心翼翼、禮讓三分,生怕得罪了這尊“國字型大小”的菩薩。

但這條鐵律,唯獨在中央巡視組麵前,行不通。

因為巡視組同樣代表著最高意誌,肩負著整肅吏治、反腐肅貪的特殊使命。

他們手裡握著的,是黨紀國法的底線,是中樞整頓地方、收攏權力的決心。

一邊是國家發展的核心命脈,一邊是國家穩定的根本基石,兩邊都站在“國家大義”的製高點上,都有尚方寶劍在手。

這才是此次對峙最棘手、最敏感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李鴻信剛才向呂家老爺子彙報完現場情況,龍都那邊才冇有第一時間下達明確指令,隻讓他靜候通知。

這件事,非同小可。

說得嚴重些,一個處理不好,損傷的是龍都中樞的整體威嚴,甚至可能引發兩大核心體係的正麵碰撞,牽動整個朝堂的權力格局。

這樣分量的決定,必須慎之又慎,反覆權衡,絕非某一個人就能拍板的。

可即便上麵還在猶豫,呂家這邊,卻早在會議開打之前,就下定了死決心——半步不退。

就像趙安國寧可賭上晚節、拚上一切也要死磕到底一樣,雙方都有退不得的理由。

趙安國心裡清楚,這是十幾年來最好的窗口期。

高速口槍擊案舉國關註,菜子村縱火案民怨沸騰,陳敬之、周岩的貪腐罪證鐵證如山,天時地利人和全占了。

錯過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等風頭過去,呂家緩過神來,再想把他們在西陝經營十幾年的根係連根拔起,無異於癡人說夢。

借著滔滔大勢都完不成的事,風平浪靜之後,就更不可能了。

他是快退休了,可他不能帶著遺憾走,不能讓菜子村的七條冤魂永遠沉在火海裡,不能讓彥林的百姓永遠活在呂家的陰影下。

這是一個老紀檢人的底線,也是他此行的初心。

呂家那位老爺子,同樣把趙安國的心思看得通透。

他吃過的鹽,比趙安國走過的路都多。

宦海沉浮一輩子甚至能進紅牆之內的他,太清楚溫水煮青蛙的厲害了。

今天退一步,默認巡視組帶走陳敬之,明天對方就能順著線索挖周岩,後天就能動組織部、動政法委,一點點削掉呂家在地方的羽翼,等根係刨得差不多了,最後再揮刀砍向主乾。

他寧可在第一刀砍下來的時候,就撕破臉拚個你死我活,也絕不肯坐以待斃,被慢慢淩遲,最後死得毫無還手之力。

更何況,這從來不是呂家一家的事。

在新能源派係的眾多頂層大佬眼裡,呂家是派係裡舉足輕重的核心力量,是地方上的標杆。

如果呂家隨隨便便就被巡視組拿捏了,連兩個地方乾部都保不住,那整個新能源派係的臉麵往哪兒放?

項目組至高無上的地位與話語權,又該怎麼體現?

今天能在西陝動呂家的人,明天就能在其他省份動彆的派係成員。

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所以從派係整體利益出發,這一仗,也不能退。

兩邊都有必須死守的底線,都有絕不能退的理由,就這麼僵持著,顯然也不是辦法。

上麵最終拿出了折中方案:彥林市的巡視工作會議照常繼續,常規巡查、案情通報先推進起來;

至於有爭議的兩名涉密人員,暫時擱置,相關身份與審查許可權問題,先由專門部門對接核實,再做定奪。

既不激化矛盾,逼得能源係狗急跳牆;也不讓巡視組退讓,折了中央反腐的威嚴。

這也是雙方都能夠暫時接受的。

而接到指令後,趙安國、袁懷民等人不再多言,紛紛起身整理衣襟,邁步走出辦公室,往主會議室的方向而去。

人群裡,省公安廳廳長孫玉柱卻故意放慢了腳步。

他假意整理了一下警服外套,又低頭抻了抻衣角,就這麼耽擱了幾秒,便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麵。

走在空曠的走廊裡,看著前麵幾位大佬的背影,孫玉柱心裡五味雜陳。

他堂堂一省公安廳廳長,正廳級的實權乾部,執掌全省數萬警力,放在西陝省內,絕對是跺跺腳全省警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平時下地方視察,市局、縣局的一把手們前呼後擁,笑臉相迎,何等風光。

但是這也要看在什麼地方,什麼情況,跟誰比。

就比如此時放在剛剛那間辦公室裡,他的分量就遠遠不夠看了。

且不說袁懷民這位執掌一省的封疆大吏,單是巡視組一正兩副三位組長,個個都是部級大員。

他們職業生涯裡親手批示、親手送進去的與他孫玉柱同一級彆的乾部,就有幾十個。

在這些真正大佬麵前,孫玉柱腰杆自然是挺不直的。

倒不是他天生骨頭軟,實在是西陝省公安係統這幾個月發生的爛事,一樁樁一件件,多得數不過來。

而且一件比一件爛,一件比一件勁爆。

孫玉柱作為西陝省公安的當家人,手裡攥著一堆糊塗賬,心裡有愧,腰杆自然硬不起來。

就比如前陣子剛爆出來的長溪縣重大拐賣、囚禁婦女案,至今想起來都讓他頭皮發麻。

偏遠鄉鎮裡,幾十年來居然能夠發生過百起人口買賣事件。

無數名被拐來的女性被關在小黑屋裡,像牲口一樣被買賣、囚禁毆打。

當地派出所民警不僅不查不救,反倒助紂為虐,充當人販子的保護傘。

村民多次舉報,都被壓了下來,最後還是蘇銘那個大塊頭在江浙省因某案件的被害人被拐賣至此,才徹底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案子一出,全網暴怒,罵聲鋪天蓋地。

公安部直接掛牌督辦,派了專案組下來,他這個省廳廳長被上級領導約談了好幾次,臉都丟到了全國。

最後雖然將全部被害女性解救,對近大幾百名涉案村民依次宣判。

也處理了一批縣市的公安乾部,可根子上的問題冇解決。

全省地方公安係統的風氣爛成什麼樣,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不。

不等長溪縣的那股風頭徹底過去,彥林市又鬨出了更大的醜聞。

市公安局局長龔永康,光天化日之下為了一己私利,動用警力暴力攔截烈士遺孤。

事後更是當眾踹爛軍區頒發的一等功牌匾,縱容手下偽造警槍被搶的假現場,反咬一口....

這件事牽扯到軍地關係,影響極其惡劣。

好在被那個叫蘇銘的大塊頭當場撞破,這才冇有讓事態進一步惡化。

但也讓他這個省廳廳長夾在中間,兩頭受氣,裡外不是人。

更讓他心驚的是,龔永康能坐到市局局長的位置,本來就是呂家點頭的。

深究下去,公安係統裡還有多少呂家安插的人,還有多少權錢交易,他想都不敢細想。

再加上菜子村那場詭異的大火。

七條無辜村民命喪火海,其中還包括兩位年過七旬的烈士父母。

地方警方草草定性為意外失火,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疑點重重。

村民上訪被攔,證據被銷毀,背後是誰在撐腰,不言而喻。

樁樁件件,不僅把地方政府的公信力砸到了穀底,更讓西陝公安成了全網口誅筆伐的對象。

各種冷嘲熱諷、調侃謾罵,就冇停過。

每次刷到相關的新聞評論,孫玉柱都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所以這次跟著袁懷民來彥林,與其說是陪同省委書記處理後續案情,不如說是他這個省公安廳廳長,主動來中央巡視組麵前負荊請罪的。

他心裡太清楚了,這些案子,深究下去,每一件都能扯出保護傘,扯出地方公安與黑惡勢力、貪腐官員的深度勾結。

他作為省公安廳廳長失察之責是跑不掉的。

甚至有些事,他是知情的,隻是礙於呂家在西陝的勢力,投鼠忌器,動不了,也不敢動。

現在巡視組來了,就是來掀蓋子的。

蓋子掀開之後,會不會燒到他身上,會燒到什麼程度,他心裡一點底都冇有。

孫玉柱攥了攥手裡的公文包,指尖微微有些出汗。

公文包裡塞著他熬了一整夜趕出來的東西——全省公安係統專項自查報告、親筆寫就的個人履職檢討,還有菜子村縱火案的最新偵查進展。

紙頁被他反覆翻得起了毛邊,每句話都反覆斟酌過,就等著找個合適的時機親手遞到趙安國手上。

主動認錯、主動表態全力配合巡視工作,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機會。

態度擺得足夠端正,就算最後追責,好歹也能爭取幾分從輕處置的餘地。

不過就在剛剛起身之時,孫玉柱在扭頭看到一旁還在瘋狂‘嚼嚼嚼’,持續攻擊果盤的蘇銘。

他眼神莫名亮了一下。

剛剛巡視組組長趙安國教育那位劉姓副組長的話,瞬間在他的心頭回蕩了起來。

“與其在這兒做檢討,不如把心思收回來,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麼出招破局。”

破局?

對付呂家?

他區區一個省廳廳長,被對方在西陝經營這麼多年,公安係統裡早就摻滿了沙子,實權處處受限,硬剛剛不過,深挖挖不動,連底下市局局長都不是自己人,他能有什麼破局的高招?

可他冇有,不代表彆人冇有啊。

孫玉柱盯著蘇銘哢嚓哢嚓啃梨的背影,臉上漸漸湧起了笑意。

正經的派係博弈破局招數這個大塊頭未必能夠想出來。

可要說抓人、要說把貪官送進去的本事,眼前這個大塊頭,那可是實打實的行家裡手。

據他私下裡粗略統計,自打蘇銘從警以來,直接出手或是間接牽扯出來送進去的官員,少說也有上百號人。

上到伸手被查的部級大佬,下到撈油水的基層所長、鄉鎮乾部,這一路走來,他走到哪兒,案子就查到哪兒,人就送到哪兒,所過之處,貪腐官員應聲落馬,從不手軟。

江湖上早有外號,人稱“官場殺手”。

還有個更有意思的說法,叫“考公人的福音”。

這外號的由來,說起來也簡單。

畢竟紀委辦案,大多是一案查一人,順著線索慢慢牽扯,送走一批得等上好一陣子。

可蘇銘不一樣,他出手從來不是單個拎人,一揪就是一串,一窩端是常有的事。